他看向殿内侍立的太医,声线平稳无波:“小南将军的性命已经无碍,烦请诸位依其脉象,再行调理诊治。”
守在殿外的嬴煜早已沐浴更衣完毕,他换上干净的常服,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疲惫,见傅徵出来,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如何?”
“陛下和南相放心,小南将军已经脱离危险。”傅徵言简意赅道。
南蠡一直守在殿外的廊下,听到这句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紧绷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南相!”嬴煜低喝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诊脉之后,松了口气道:“陛下放心,南相只是急火攻心,加之年迈体乏,一时晕厥,并无大碍,静养片刻便好。”
众人连忙将南蠡扶去偏殿安置,太医紧随其后照料。
折腾到后半夜,行宫的喧嚣终于渐渐散尽,烛火昏黄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徵道:“小南将军与南相暂居偏殿,有太医照料,陛下不必过于忧虑。”
嬴煜不知道听清没有,只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傅徵上前一步,握住嬴煜的手腕,继续道:“陛下连日征战操劳,也需静养,不如先随臣回紫薇台?”
说完,不等嬴煜反应,直接闪现回紫薇台殿外。
等到只剩两人,嬴煜才脱力般地坐在台阶上,缓缓平复着呼吸,墨色的发梢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
傅徵拿着披风走近嬴煜,将披风披在嬴煜身上后,随他一起坐了下来。
良久,嬴煜才哑声开口:“回来的路上,朕一直在想…若小白有个三长两短,朕要如何对南相交代?”
“他命不该绝。”
傅徵安静回答,而后道:“陛下何时软弱起来了?臣记得陛下幼年可是个喜欢剜人眼珠子的混世魔王。”
嬴煜被逗笑了,他斜靠在傅徵身上,稍显放松地说:“朕当年不过随口一提,怕是要被你记上一辈子。”
傅徵从容不迫:“陛下干过的混账事,可不止这一桩。”
“你也不遑多让。”嬴煜低哼了声:“朕是明着来,你是暗着坏。”
傅徵神色不变,道:“胡说八道。”
嬴煜搂住傅徵的腰,使劲闻着傅徵身上的香灰气息,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傅徵脖子里拱。
傅徵烦不胜烦,索性偏头扣住嬴煜下颌,俯身吻了上去。气息交缠,悬在半空的心绪缓缓落定。
一吻方歇,嬴煜安分了片刻。
夜色静谧,睡意全无,倒适合剖白心事。
“…朕也不知从何时起,在意的东西愈来愈多。”
嬴煜声线轻缓,褪去了人前的铁血锋芒,只剩真切的低落,“言若,朕从不怕受伤,却怕朕所在意之人因朕而受伤,这比伤在朕的身上,更让朕受煎熬。”
“呵…朕竟也患得患失起来了…只是得到的越多,越不想失去…是真的不想。”嬴煜轻声嘀咕,闭着眼,将头轻轻歪靠在傅徵的头侧:“你能明白吗,言若?”
傅徵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道:“嗯。”他怎会不懂?他比嬴煜更早、也更加患得患失。
两个人类似于动物取暖般地依偎在一起。
这是神州共主最具人性的一年。
有师长,有兄弟,有百姓。
还有爱人。
雨过天晴,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缀满天幕。
紫薇台本就是宫城距天空最近之处,此刻星轨纵横,尤为清晰华丽。
嬴煜幼时总想着溜进紫薇台观星,次次都被晏守衡拦下。
傅徵今晚本就有意借这夜景哄嬴煜宽心,倒也如愿了。
嬴煜仰起脸,低低唔了一声:“这么多星星。”
“嗯,刚下过雨。”傅徵随意扫了一眼夜空,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昭示命数的星轨,他早已看腻,从前便兴致缺缺,如今只剩厌弃。
嬴煜侧头看他,眸光微亮:“你怎么不看?”
傅徵面色平静,语气淡淡:“我讨厌星星。”
嬴煜不假思索,应声便接:“那朕也讨厌星星。”
傅徵微怔,终是低低笑出声,语调轻缓:“陛下是学人精吗?”
第159章 珍惜当下
由于两人都不喜欢星星, 谈心的场所便从殿外转移到了殿内。
嬴煜侧身搂着傅徵的腰,温热气息贴着耳畔轻洒,小声耳语:“朕知道你为何讨厌星星。”
傅徵闭着眼毫无睡意, 只静静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 任由他小动作不断,随意应了声:“嗯, 陛下真厉害。”
“真的!”嬴煜不服气地在他腰际轻挠了下,可惜傅徵半点反应也无,他便凑得更近, 语气笃定:“反正朕就是知道。”
傅徵厌弃的从不是星辰本身, 而是那些星轨所昭示的命数——将一切轨迹都明明白白钉在天幕之上,一眼望穿, 无从更改。
傅徵倏地睁开眼睛,冷不丁地问:“陛下想成神吗?”
嬴煜微微一怔, 随即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画本里那样, 住着琼楼玉宇,能呼风唤雨的神仙?”
傅徵回答:“臣也不知道。”说着,反手握住嬴煜作乱的手腕, 轻轻按在身侧。
嬴煜也不挣, 顺势往他身上蹭了蹭缩, 道:“朕看许多神仙都要清心寡欲,朕可受不了。”
清心寡欲吗?
这倒没错, 可见民间杜撰并非全无根据。
傅徵无奈一笑,聊这些对于嬴煜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必徒增嬴煜的困扰呢?
正当他打算略过这个话题时,又听嬴煜认真地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如何才能成神?”
这话,傅徵已不止一次提过。
嬴煜有些在意。
傅徵顿了顿,思索片刻后,失意一笑,淡淡道:“若是陛下哪天不喜欢臣了,或许就懂了。”
看开一切,便是斩断所有执念与牵绊,情爱自然也成了需割舍的尘缘。
嬴煜认真思索过后,收紧搂着傅徵腰的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笃定道:“那朕一定成不了神。”
傅徵倏地抬眸,漆黑夜色里,他牢牢注视着嬴煜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但愿陛下记得。”
嬴煜收紧手臂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间,声音低沉而恳切:“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我们还在一起。傅徵,你看着朕,朕就在你身边,我们就先珍惜现在,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好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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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飞间,嬴煜率领人族一次次破局,战则必胜,攻则必克,乱世终见清平,盛世之象已露雏形。
自从解了与守城大阵的牵绊,傅徵常随嬴煜同赴战场。
他明知帝王亲征,负伤是常态,却仍固执地守在阵前,尽力替嬴煜挡去暗箭流矢。
傅徵清楚这般并不能真正减少嬴煜的伤痛,却仍想凭一己之力,为他多挡一分凶险。
战场后方,傅徵将最基础的灵术拆解简化,一字一句教给随军军医。
那些术法无需深厚灵力,寻常人亦可习得,能止血镇痛、护住心脉,以此减少伤患伤亡。
傅徵从前惯于推演天机、筹谋大局,如今却不再于天道宿命上耗费心神,只专心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