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兢应声起身,心中却暗自诧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从前阴晴不定的帝王,周身戾气淡了许多,连语气都少了几分迫人的寒意。
随之,公羊兢目光一转,瞥见一旁抱着零碎玩意儿、东张西望跑得不亦乐乎的傅徵,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帝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着傅徵兴高采烈的模样,唇角极轻地扬了扬:“派几个人悄悄跟着,别扰了他兴致,玩够了再带他回宫。”
“是。”公羊兢连忙领命。
傅徵漫不经心地在街边闲逛,指尖把玩着几枚刚讨来的铜钱,转得哗哗作响。
他看似在看糖画,耳尖却微微动着,将不远处墙根下几个闲汉的低语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
“其实啊…陛下这么一直沉睡着,也挺好。”
“嘘!这话大逆不道,不要命了?”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就是不知眼下这太平日子,还能安稳多久。”
“依我看,陛下只管降妖除魔便够了,治理国政这种细致事,还得读书人来。”
“哈哈,说得是。”
“小点声,仔细被人听去,掉脑袋的。”
几人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笑声忽然插了进来。
“诸位,算一卦吗?”
傅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指尖还在灵巧地转着铜钱。
几人见他年轻好看,衣着又寻常,顿时起了逗弄心思,打趣道:“小哥儿这般年轻,就出来当道士了?”
“诶,英雄不问出处嘛。”
傅徵笑着回应,他指尖一扬,将几枚铜钱往高空一抛,铜钱在空中划出几道浅弧,再被他一手合住。
他微微低头,眼尾轻挑,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笃定。
“这太平盛世嘛,当长长久久,诸位皆能如愿。”
好话人人爱听,几人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夸赞这位小先生卦辞吉利,恭维了好几句。
傅徵含笑颔首,转身慢悠悠地走开,步伐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哎哟——!”
方才最先说“陛下睡着也挺好”的那人,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直挺挺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气急败坏地骂:“如愿个屁啊!摔死老子了!什么破卦!”
他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拉起来,刚站稳身子,脚底下又是一滑,整个人再度重重跌回原地。
周围一片哗然。
“哎呦!莫不是陛下显灵了吧?”
“你快请罪啊,快请罪!”
“呸呸呸。”
“哎呀呀,看他,又摔了!”
傅徵背对着人群,唇角笑意更深,指尖仍转着铜钱,叮铃铃几声轻响,配合着他跃起的脚步,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轻快。
第180章 悲欢
一行人沿着宫道缓步前行, 青石路面洁净如洗,两侧宫槐郁郁葱葱,全然没有帝王久未临朝的萧瑟冷清。
公羊兢落后半步随行, 一路低声禀报着近年朝务与民生诸事, 条理分明,稳妥周全。
谈及九方黎时, 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轻叹一声:“九方老大人这几年身子大不如前,早年征战四方落下的旧伤频频发作, 一到阴雨天便疼得夜不能寐, 却仍强撑着打理内外事务,半点不肯松懈。”
帝煜闻言道:“他素来是个爱操心的孩子。”
公羊兢:“……”这话听着莫名别扭, 但却在理。涿鹿谁人不知,九方老大人是陛下养大的?
直至踏入宣政殿, 殿内窗明几净,陈设规整, 不见半分尘埃杂乱。
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正立在殿中,身着端庄朝服,须发皆白, 脊背虽因常年伤病微有佝偻, 却依旧站得端正持重。
正是九方黎。
帝煜脚步微顿, 望着九方黎,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笑意:“九方, 你好似…矮了些。”
九方黎上前端肃行过大礼,直起身时也跟着笑了,声音苍老却依旧沉稳:“陛下,臣已八十有八啦, 自然不比当年。”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术。
顿了顿,他望着眼前容颜依旧、分毫未改的帝王,眼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暖意,轻声叹道:“臣原本以为,至死再难见陛下一面,没想到陛下今日回来了。”
帝煜眉峰微松,带着几分置身岁月之外的漫不经心:“哪至于呢?朕才离开多久?”
九方黎沉默一瞬,笑着回答:“陛下,自您上次离开涿鹿,已经过去七年了。”
帝煜微怔,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语气轻了些许:“…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拂宫槐的轻响。
正沉默间,殿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小小的身影跌撞着奔入殿中,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梳着总角,脸蛋圆嫩,像株迎着风冒头的新芽。
“外祖护!外祖护!”
孩童黏黏糊糊地叫着外祖父,笑着扑进九方黎怀里,紧紧抱住老人的腿,躲在身后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望向殿上陌生的帝王。
帝煜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不过淡淡一眼,孩童便似被他身上久居上位的气势所慑,怯怯地往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九方黎的衣袍。
九方黎伸手轻轻抚着孩童的后背,温声安抚几句,才回身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隔辈亲的柔和:“陛下,这是阿溪的孩子。”
帝煜微怔:“阿溪当母亲了?”
印象里,那个眉眼锐利、不让须眉的少女,竟然已经成家了?
还有了这般大的孩子。
帝煜站在殿中,看着一老一小相依的身影,看着那孩童眼中未经世事的明亮,像看着一截枯木旁抽出的新枝。
冬去春来、生生不息。
七年,于帝煜不过弹指一瞬,于人族,却是一代人长大、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新生。
九方黎示意宫人上前,将外孙牵了下去。孩童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殿门,殿内才重归安静。
老人望着孩子离去的方向,笑意里添了几分温和的疲惫,回头对帝煜道:“阿溪常年领兵在外,少有闲暇,这孩子便一直由老臣照管。老臣日日在宫中处置政务,索性便将他带在身边。”
帝煜微微颔首,随口问:“孩子的父亲呢?”
“是军中一位军医。”九方黎答道,“性子儒雅沉稳,待阿溪极好,他随阿溪在军中奔波,一家团聚的时日并不多。”
帝煜静了片刻,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九方黎垂首,语气恭敬又含着期许:“乳名年郎。臣与家里人商量过,希望这孩子的大名,由陛下亲赐。”
帝煜思忖片刻,忽然道:“霁。”
“希冀的冀?”九方黎询问。
帝煜眸色轻轻一动,忽然想起傅徵记忆里那个也叫作“冀”的孩子。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缓却清晰:“不,雪后初霁的霁。”
九方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深深躬身领旨,声音里满是恭敬与动容:“臣谢陛下赐名。霁,乃雨雪止、云雾散,天地清明之色。臣定当教导此子,不负陛下深意,守得人间清朗,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