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靠着从鹤洲掠夺来的气运与灵源,一举踏入修行鼎盛的时代。”
“如今世间那些被奉为天之骄子的修士,多少是当年那群强盗的后人?”
“他们所谓的天生奇才、根骨不凡,从来不是自身造化,不过是承袭了祖辈抢来的鹤洲底蕴与灵脉余泽。”
“如今,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九方溪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脱口唤道:“陛下!”
帝煜身形倏然显化,静静立在她身侧身后,沉稳无波道:“阿溪。”
见到可撑腰的尊长,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下来,九方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帝煜抬手轻按了下她的肩,示意她安稳站在身后,随即缓步上前。
他掌心静静托着一枚泛着暗泽的符咒,正是傅徵所制、能引动因果反噬、散去人修修为的秘符。
“听说,你执意要见朕?”
帝煜目光沉沉地落在恒胤剑尊的身上。
恒胤剑尊脸色煞白,周身灵力还在不受控制地寸寸溃散,他心神巨震,哑声道:“你方才所言…千年前鹤洲旧事,气运灵脉被夺…这一切,可是真的?”
帝煜语气疏离:“朕原本没必要同你多言。”
短短一句,无需多做解释——
人皇从不屑编造谎言欺瞒世人。
周遭的修士本就被莫名抽走修为,心神大乱,此刻听闻这番秘辛,顿时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惧与暴怒。
有人双目赤红,须发倒竖,歇斯底里地嘶吼:“是他!是这个暴君施展妖法作祟!”
“除掉他!只要杀了他,反噬自会消散!”
“我的修为…我的灵力…全都没了…没了!!!”
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多数自诩跳出红尘俗世、看淡得失的修士,此刻早已没了超然世外的仪态。
恐惧、不甘、怨怼、绝望,一层层吞噬心神,所谓超脱红尘,不过是境遇安稳时的自欺欺人罢了。
恒胤立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看着身旁一众失态崩溃的同门修士,再看向波澜不惊的帝煜,哑声失语。
人群中的人修彻底被恐慌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再也顾不上平日的清修道貌,齐齐祭出法宝兵刃,嘶吼着朝帝煜冲杀而去。
霎时间灵光乱舞,术法横飞,无数道凌厉攻势铺天盖地压来。
“杀了他!”
“破了这咒术,还我修行根基!”
城门之下瞬间大乱。
九方溪立刻敛去眼底动容,身姿挺拔立于阵前,沉声号令身后披甲精兵:“列阵御敌!护住城防!”
军令如山,将士们迅速结阵,刀甲相击铿锵作响,硬生生挡下一波又一波人修的冲击。
兵马与修士缠斗,术法炸裂,尘土飞扬,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哀嚎声交织一片,场面纷乱至极。
就在战局胶着、厮杀不休之际,恒胤剑尊默然驻足,望着眼前乱象。
半生清修,他自诩恪守正道、凌驾凡尘,到头来才知,自己赖以立身的道基、师门传承的福泽,竟都根植于千年前鹤洲那场血腥掠夺。
所谓大道清高,不过是踩着异族血泪筑起的空中楼阁。
下一瞬,恒胤剑尊心念寂定,引爆了自身百年道基。
轰然一声灵气震鸣响彻天地,周身萦绕的凛冽剑气如碎玉般寸寸崩散,苦修数百年的通天修为,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一身超凡仙气褪得干干净净,身形佝偻几分,沦为一介凡躯。
可就在修为散尽的刹那,奇异的景象随之而生。
先前四散游离、流落人族修士体内的鹤洲灵脉,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天地各处缓缓升腾而起,化作漫天莹白流光,盘旋于穹顶之上。
恒胤剑尊以自毁道行为引,甘愿化作承接因果的媒介,引得灵脉归于鹤洲。
漫天流光在他周身盘旋片刻,随后调转方向,一路迤逦向西,朝着鹤洲故土的方向缓缓归去。
与此同时,少数修士效仿恒胤,闭目凝神,自毁半生修行道基,以自身为薪,同赴赎罪之路。
流离千年的灵脉气运,终于得以重归本源。
恒胤静静垂立战场之中,双目微阖,神色淡然无憾。
就在城门厮杀正酣、修士修为散尽的同一时刻,傅徵颈后那颗一直蛰伏作祟的黑痣,骤然泛起一缕淡光,随即化作点点虚影随风消散。
缠绕在傅徵周身的万千黑丝咒线,像是被斩断了根基,瞬间消融于无形。
束缚尽数瓦解的刹那,傅徵眸光一凛,身形如掠影破空而出,不带丝毫迟疑,直朝鹭彤凌厉攻去。
鹭彤本静立在林间暗处,冷眼俯瞰城门下因果落幕的一幕,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漠然与厌弃。
她看着恒胤自毁道基以身赎罪,看着数位修士幡然醒悟、相随忏悔归罪,只觉荒唐又可笑。
人就是这般虚伪又矛盾的东西。
永远在伪善与怯懦里辗转徘徊,好得不纯粹,坏得又不彻底。
鹭彤对眼前的场面半分动容也无,只剩满心不耐与不屑。
她全然没料到傅徵会骤然脱困,直到傅徵的杀招逼来。
错愕不过一瞬,鹭彤心思极敏,立刻回过身来,迅疾侧身闪避,堪堪避开傅徵凌厉而至的一击。
林间风影骤凝,傅徵身形立在空地中央,周身气息已然全然舒展,再无半分被符咒束缚的滞气。
他目光牢牢锁着侧身闪避后的鹭彤:“我已经完成了与你的契约,如今你已奈何不得我,还要负隅顽抗吗?”
鹭彤心下了然:“尊主与陛下的配合真是默契。”
用傅徵来拖住她,帝煜去解决那些恩怨。
傅徵再无半分留情,凌厉劲气裹挟着破空之势,化作一道森然杀招直劈向鹭彤。
鹭彤静立原地,身姿纹丝不动,既不躲闪,也不抵挡。
磅礴妖力径直穿透她的躯体,如同掠过虚无幻影,没能伤及她分毫,她衣袂未动,神色依旧漠然。
傅徵顿住了。
鹭彤百无聊赖地勾唇,语声淡淡却带着彻骨的怅然:“尊主,我巴不得就此陨落解脱。可我和你的陛下一样,宿命早已与一方土地的生息牢牢捆死,身不由己。”
帝煜和鹭彤,一个是鸿蒙神族的残体,一个是鸿蒙神迹的化身。
也正因如此,帝煜当年才能借鹤洲灵气与神迹底蕴,在那片土地之上重塑归来。
神州不灭,帝煜不死。
鹤洲不灭,鹭彤不死。
偏偏鹤洲是鸿蒙神迹所化,除却至高神族之力,世间无人能将其摧毁。
鹭彤与帝煜,都被宿命牢牢桎梏,求死无门,只能被困在这世间,痛苦地、继续存在下去。
只不过帝煜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鹤洲的生灵,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风掠过林间,卷起几分寂然。
鹭彤望着虚空,似自语般喃喃低语,语气里藏着愤懑与悲悯:“帝煜如今已是半步化神的境地,以他的根基,只需勘破最后一层大道桎梏,便可破空飞升,脱离凡尘俗世。”
“只要他飞升远去,神州这一方天地的牵绊便彻底斩断,此间滋生的杀戮、贪婪、纷争、痛苦与无尽恶念,全都能随之终结,再无轮回往复。”
“可万年已过!他竟还在执迷不悟!”
这般贪嗔往复、罪孽轮回的神州,竟能拴住半步化神、本可破空飞升的人皇?
说到最后,她陡然转头,目光精准锁在傅徵身上:“这都是因为你。”
“我一次次诱导你,让你生出百般心绪、变换各样性子,刻意在你身上埋下羁绊与纠葛,就是想逼着他看透执念,看透这世间本就不值得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