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语调稚嫩,毫不吝啬地夸赞:“你的眼睛真好看。”
顿了顿,孩童歪了歪头,说得天真又恶劣:“剜下来给孤玩,好不好?”
第195章 雨丝
傅徵久久不能回神。
宛若傅十四和妘煜的初见。
说出来的话也一模一样。
直到宫人七手八脚要将那孩童扶起来, 傅徵忽然按住十七殿下的肩膀,任由他坐在自己身上,哑声问:“你…叫什么?”
“放肆!你是何人?胆敢直问孤的名讳?”孩童傲气地扬起下巴, 两只短短的胳膊费劲地环在胸前, 一派小主子的矜贵模样。
“哎呦,殿下呦!”
钦天监主事赶忙俯身, 不由分说地将十七殿下抱起来,疾言厉色道:“照顾殿下的嬷嬷呢?还不快来人!冲撞了妖神大人知道么?!”
十七殿下鼓着腮帮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随手扯了把钦天监主事的山羊胡, 奶声奶气地透着几分不悦:“你太吵了,扰到孤了。”
随从看着失神坐在地上的傅徵, 个个战战兢兢,上前不敢, 站着也不是。
傅徵悄然铺开神识,细细探察片刻, 却丝毫没有在十七殿下身上嗅到半分熟悉的气息,心底骤然一沉。
不多时,照顾十七殿下的嬷嬷匆匆赶来, 连哄带劝地将闹脾气的十七殿下带走。
临走远前, 小家伙还回头冲着傅徵兴致勃勃地挥了挥手, 脆生生喊道:“漂亮哥哥,可别忘了把你的眼睛送给孤——”
钦天监主事抹了把额上冷汗, 连忙赔着小心拱手:“妖神大人恕罪,十七殿下年纪尚幼,童言无忌,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傅徵神色恍惚, 眉峰缓缓蹙起,直接打断他的客套,沉声问:“他是谁?”
钦天监主事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这是当今圣上的十七皇子,玉殿下。”
傅徵低声重复:“煜?火日立?”
“非也,是美玉的玉。”
“这个玉…不好,压不住他的尊贵命格。”傅徵凝望着十七殿下离开的方向,缓声说:“改成煜罢,煜煜生辉的煜。”
钦天监主事心里满是纳闷,不解为何妖神突然要给皇子改名,却不敢违逆,立刻应声:“好名字,实在是好名字!老臣这就入宫禀报圣上。”
此事过后,本打算抽身离宫的妖神突然骤然改了心意,决意留在皇宫暂住一段时日。
圣上得知后,当即下旨要为他另行选址,新建一座规制极高的殿宇专供起居。
傅徵淡然回绝,婉辞了这份特殊礼遇,只吩咐人将现下的藏书阁收拾规整住了进去。
藏书阁正是往昔的紫薇台。
期间,傅徵默默留意,将十七殿下的身世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十七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嫡幼子,为先皇后拼死所生,自幼被捧若珍宝,宫中无不纵容。
这孩子虽然聪颖,却生来骄纵任性,五岁启蒙识字,六岁入书房读书,却半点坐不住,顽劣得无人能管。
傅徵望着窗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这般性子,倒是和从前分毫未改。
“可他不是陛下啊!”
一只垂耳兔纵身一跃,跳上案几,三瓣嘴不停翕动,语气满是不解:“我半点都感应不到熟悉的气息。”
九尾小狐狸甩动蓬松尾羽,一下下轻轻替凝神沉思的傅徵拂着风,跟着出言劝慰:“王上,属下也觉得您该三思,不能仅凭几句相似的言语,就认定这孩童是陛下转世。”
傅徵语声平缓,带着几分固执:“可他的眉眼模样,与阿煜幼时十分相像。”
“您也只是说相像而已,并非全然一致,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本就数不胜数。”羽岸语气郑重,耐心劝道,“依属下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昔日陛下重塑肉身,少说也要耗费数百年光阴,如今不过短短百余年,王上万万不可贸然断定。”
傅徵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他就是阿煜。”
羽岸与花魇对视一眼,皆是无言以对,满心无奈。
傅徵眸色沉静,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骤然掠过,一道妖影无声闪现,落于殿中。
寒凌垂首立在傅徵身前,手中还拿着卷宗册子。
傅徵指尖不由得攥紧,抬眸问:“查得如何?”
寒凌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将实录卷宗递到傅徵面前,“王上,属下已彻查了十七殿下的魂魄根基,他是新魂,魂体很干净,没有生前羁绊。”
顿了顿,他委婉道:“…不太可能是陛下转世。”
不可能。
傅徵眸光一沉,压根不信寒凌的说法。
身形一晃,转瞬掠至皇宫后花园,直接落在十七殿下跟前。
他凭空现身,伺候在旁的宫人当场惊得心头一紧,慌忙敛身垂首,连气息都不敢放重。
没办法,眼前人美则美矣,可他周身的妖异气场却格外慑人,尤其是那双疏离淡漠的异色双眸,但凡被那目光扫到,都叫人心底发寒,浑身像被寒意牢牢禁锢住一般。
唯独十七殿下毫无怯意,他怀里搂着皮球,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打量着突然到来的傅徵,“啊~漂亮哥哥。”
傅徵反倒有些无措,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暗中传音,召来羽岸、花魇与寒凌。
三道毛茸茸的身影悄然落地,乖乖伏在傅徵脚边。
“你想,跟小兔子玩吗?”傅徵缓缓蹲下身,眼神放得柔和,将掌心的羽岸朝十七殿下递了过去。
十七殿下扫了眼那团毛茸茸,语气干脆又利落:“不要。”
“那狐狸呢?你看这只小狐狸有九条尾巴,很有意思。”傅徵耐着性子继续哄诱。
十七殿下只皱了皱眉,依旧语气坚决:“不要。”
傅徵顿了顿,又试探着开口:“那雪狼…那只狗狗呢?”
化作原形的寒凌默默无语,心底暗自腹诽:您要不让九牙驰来呢?
“孤讨厌毛茸茸。”十七殿下直白撂下一句话,随即一脸费解地盯着傅徵。
在他眼里,这位长得极好看的哥哥实在古怪,一个劲非要把这些丑兮兮的小东西塞给自己。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轻声应道:“这样啊。
转瞬他又敛去那点失落,牵起一抹温和笑意,柔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十七殿下眉梢陡然一扬,一手紧抱着花球,一手攥住傅徵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霸道:“你跟孤来。”
傅徵顺着孩童的力道缓缓起身,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跟着走出了这片花丛。
垂耳兔仿佛受到了重大的打击,“陛下…竟然不喜欢摸我了…”
雪狼舔了舔垂耳兔的耳朵,“以前在宫中时,你也不讨陛下喜欢。”
垂耳兔生气地在狼吻上啃了一口:“你只会说风凉话!”
雪狼的脑袋轻轻拱了下垂耳兔:“没有啊,我都被认成狗狗了。”
被秀了一眼又一眼的九尾狐:“……”
她清了清嗓子,深沉地问:“你们觉得,那孩子是陛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