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傅徵墨色卷发微蓬,几缕带着自然弧度的发丝垂在耳畔,与他冷淡疏离的气质奇妙相融——明明是柔软的卷发,却衬得他肩背愈发笔直,连垂眸时露出的异色瞳,都在卷发的柔和感里,添了几分惊艳的反差。
路过的太珩山弟子与侍从,目光总忍不住在傅徵身上多留片刻。
帝煜目光扫过那些若有似无落在傅徵身上的视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玄色袍角扫过台阶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距离傅徵还有三个台阶时,帝煜顿足,他站在台阶上,挡住了傅徵眼前的天光,纵使未着帝王冠冕,帝煜周身仍裹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他微微垂眸看向下方的人,眉骨锋利,唇线紧抿,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矜贵与疏离,用视线表达着不悦。
“你来作甚?”
“臣来接驾。”
傅徵身形微俯,青衫下摆随动作轻扫过石阶,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右手前伸,掌心向上虚虚托着,指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连垂落的袖角都透着臣服的温顺。
明明是恭顺的回答,但傅徵眼神却像藤蔓般,悄悄缠上帝煜的目光,没半分退意,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锁住台阶上的人。
帝煜眉梢微挑,缓缓抬手,玄色广袖顺着手臂滑落,指尖先落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直到触到傅徵掌心,才极轻地顿了半瞬,既没用力按压,也没刻意抽回,就那样虚虚搭着,像默认了这声“接驾”,又偏要维持着帝王的矜贵。
傅徵立刻会意,唇角微微勾起,他指尖悄悄收紧半分,将那点微凉的触感攥在掌心,异色瞳里的光更亮了些,连垂着的卷发都似因这动作,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咳。”不合时宜的咳嗽声略显尴尬,况御风木着一张脸道:“在下就送到这里,还望陛下回去好好歇息。”
他垂着眼,刻意避开两人交握的手,素色道袍的袖角悄悄往后缩了缩,显然是不想再当这“碍眼”的第三人。
第59章 假衣
眼看况御风要走, 傅徵开口挽留:“掌门且慢,将至出口,掌门不妨再随我们走上一段?”
况御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有种看长辈们谈情说爱的尴尬感, 脸上难得地流露出几分不情愿,但还是颔首答应:“二位请。”
帝煜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像是默许了傅徵的举动,也像是浑然不在意。
三人行,气氛却莫名透着几分微妙, 傅徵问:“有关洪荒一事, 商讨的结果如何?”
况御风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最终结果。
傅徵淡笑道:“掌门好心肠,不仅心系人族, 还不忍牵连无辜的妖怪。”
“那也得有实力兜底才行,别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帝煜百无聊赖地开口, 眼神中带着几分倦怠,似是对这样的场景早就司空见惯。
况御风并不争辩, 只是道:“陛下所言极是。”
傅徵眸光微闪,调侃:“陛下也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帝煜闻言,侧眸睨了傅徵一眼, 指尖却悄悄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语气依旧懒洋洋的:“朕一向慈悲为怀, 爱卿今日才知道?”
傅徵柔情似水地弯起唇角:“是吗?那就请陛下下次大开杀戒时避着臣罢,臣瞧着害怕。”
“哼。”帝煜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指尖却反扣住傅徵的手,力道松松却不肯放,眼底那点倦怠被笑意揉散些许。
况御风木着一张脸,觉得这条台阶好长好长…
傅徵虽然面带笑意, 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眼看台阶将至,帝煜蓦地开口:“朕活了万年,知晓凡事讲究机缘,况卿对洪荒妖族留有慈悲之心,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羽岸。”况御风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面对着阴晴不定的帝王和高深莫测的祖师,况御风不需要多余的伪装,他道:“羽岸是从洪荒境内逃出来的妖族。”
帝煜微微眯眼:“哦?”
傅徵意外地看向况御风,只不过这份“意外”表现得太过惹眼。
帝煜侧脸瞥了傅徵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况御风继续道:“当年我是师门最不起眼的弟子,打扫玄天峰时,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垂耳兔,当时我并未多想,瞧它可怜便带回了住处。”
况御风垂着眼,语气比先前淡了些,像是在说件寻常旧事:“羽岸生性善良,伤好后总偷偷帮我打扫小院,还会采来带着晨露的野果放在窗台上。”
况御风指尖无意识蹭过袖角,语气里多了丝浅淡的暖意,“后来宗门大比,我被其他宗门的修士暗算迷失密林,不知过了多久,是羽岸找到了我,但他那时候看着很不一样,通身妖力精纯,不似平日那样话多,将我带回去之后,他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也不记得救过我的事。”
“后来我学有所精,猜测羽岸是强行冲破了自身的妖力封印,才换得能在密林中快速寻我的能力,之后不久,我又在他身上发现了洪荒的印记。”
况御风道:“我知道师门与洪荒的恩怨,羽岸的身份若被发现,必死无疑,为此我只好潜心修行,寻找能替它隐瞒印记的方法。”
“如此一来,竟然打通了我此前修行不畅的瓶颈,修为反而日益精进。”
况御风微叹:“再之后的事情二位都知道了,我临危受命担任掌门,羽岸在将要被发现之际被陛下带了回去。”
傅徵接话:“因为这段经历,掌门期望人妖能和谐共处?”
况御风摇头浅笑,眼底盛着几分通透的怅然:“人族内部尚且纷争不断,又何谈人妖两族能真正和谐共处?我所求的,不过是让那些心存善念的人,或是妖,能得一份应有的好报罢了。可放眼望去,这样的圆满太少太少,我也只能凭着这点心意,尽一份绵薄之力,护得眼前些许安稳。”
傅徵眸中泛起欣赏,认同道:“能有这份心,已属难得。”
“所以…”帝煜蓦地开口:“你和羽岸何时举办成婚大典?朕倒是不介意给你们做个见证。”
傅徵震惊侧脸:“……”他又在发什么颠?
况御风满脸莫名:“……”
帝煜兀自点头:“朕瞧着明日不错,不如就把事情办了。”
况御风微微蹙眉:“陛下慎言。”
傅徵扶额:“你乱点什么鸳鸯谱?”
帝煜扫视着眼前没有见识的人,理直气壮地说:“互有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再加上他们是师徒,不就是一对吗?”
傅徵眸色微凝,几欲开口,却说不出什么来。
况御风道:“陛下误会了,我和羽岸只是师徒之情,并无男女…”顿了下,他改口:“并无男男…”再顿了下,他又改口:“并无人妖…”
最后顿了下,掌门严肃道:“并无其他之情。”
傅徵无奈道:“你又忘了?小兔和小狼才是…”
“那得什么趣!”帝煜兴致缺缺道:“都是妖怪,哪有‘人妖相携’来得有意思?再说那小狼崽子从来不肯给朕摸。”然后,他姿态审视地望着况御风。
“……”况御风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表示自己也不肯给陛下摸。
陛下轻嗤:“都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真没用,朕要是你,得到小白兔的第一天就把他烤了,烤得焦焦的嫩嫩的,将他吞入腹中放着才安心。”
况御风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一下子十分精彩,像是被冻住的湖面突然裂了缝,先是错愕地睁了睁眼,随即眉峰拧成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