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把小猫放在腿上,温柔地挠挠脸颊、摸摸耳朵,它就会很快放松下来,沉入安眠。此刻的他也是如此一点点滑向睡梦的怀抱。
“睡吧。”赵安世低声说道,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心酸。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主动保护自己呢?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强迫自己露出最柔软的部分来安抚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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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江与青掐着时间拔掉了输液管。
她耐心地哄着床上精神萎靡的人:“输几天液,等身体有力气了,你就会感觉舒服很多。现在我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与青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病人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小声嗫嚅:“想吐……”
尽管他的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完全依赖营养液维持生命,但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却没有缺席。
虽然已经拔掉了输液管,但药物带来的不适仍在持续折磨着这具脆弱的躯体。
明明没有接受任何食物,肠胃还是在不安地搅动,连云舟开始断断续续地、无力地干呕。
他呕不出任何东西,正如他吃不进任何东西,但每一次徒劳的干呕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储备。腹部肌肉在剧烈的痉挛后,留下阵阵钝痛,像有钝刀在腹腔内里反复刮擦。冷汗渐渐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江与青连忙扶住他无力的身躯,防止他失去力气从床上直接翻下来。她清楚地知道,这很可能是抗抑郁药的副作用,病人恶心呕吐的症状在用药后明显加剧了。
在剧烈的呕吐过后,病人累得连指尖都无力动弹,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
强烈的眩晕感持续侵袭着他。即便平躺着,他仍感觉天花板在缓缓旋转,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之中。
“睡觉……”他强忍着晕眩,将自己蜷缩起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道。
这显然是在请求异能辅助入眠。但江与青却没有立即释放异能,反而陷入了犹豫。
“怎么了?”病人睁开眼,盯着守在床边的医生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语气笃定道,“你很担心。”
江与青担忧地为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我担心现在用的药物对您来说负担太大了。您几乎一直在昏睡……总是这么累吗?”
只要没有人来探望,甚至在探望的人前脚刚走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寻求江与青的帮助,索取睡眠。
“要换药吗?”连云舟梦呓般地问道,轻轻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小半张脸压进柔软的枕头里。
他低声补充:“我还蛮喜欢现在这样的……什么都不用想,让我感到轻松。”
江与青听到这番话,瞬间感到惊讶,甚至生出一丝警惕。
用药以来,连云舟的精神状态明显变差了许多,整个人都显得陌生而疏离。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呢?”她尽可能温和地询问道,“能和我描述一下吗?”
说完后,江与青开始耐心等待。病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问题,并组织回应。
服药显著影响了连云舟的反应速度。每个问题都必须先费力地穿透一层厚重粘稠的屏障,才能在他意识深处激起微弱的回响。
“嗯……”病人半阖着眼睛,声音轻缓,“很平静,很好……我喜欢这样。”
思考如同在淤泥中行走,每一个念头都粘滞难拔,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什么都不用想,谁都不用理……我喜欢这个。”
药物像一层柔软的薄膜,将他包裹起来,隔开了尖锐的痛苦,但也同时隔开了鲜活的喜悦。
他沉浸在这种如同沉入深海的平静里。
很舒服,一直这样就好。他想。
“比起现在的状态,是不是更喜欢睡觉?”江与青渐渐有了头绪,轻声询问道。
“嗯。”这次病人的回答明显快了些,“睡觉更开心一点。”
没有梦境、没有知觉、时间在此戛然而止。
最重要的是,没有痛苦。
多么美好。
“有没有觉得,”江与青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不动声色地抛出这个危险的问题,“如果一直这样睡下去,也是一种解脱?”
“哦……我明白了,自杀风险,你想说这个。”连云舟嘟哝了一句。
死亡是永久的“不存在”,而昏睡是暂时的、可逆的“不存在”。
江与青感到一阵无力。这个人现在已经思维混乱到渴求睡眠的镇静了,却依旧能够敏锐地听出别人话里的意思。
“我不能不担心,先生。”江与青捏了捏他无力的手,苦口婆心地规劝道,“我们治疗的目的,是帮您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和愉悦感。”
“我累了,我要睡觉。”连云舟轻声打断道,语气不容拒绝。
江与青无奈地叹了口气。病人的身体确实需要通过深度睡眠来修复,而且让他保持清醒反而会增加痛苦和心智负担。
她伸出手,释放出异能,注视着病人顺从,甚至带着几分欢喜地接受这股异质的精神力涌入体内,接管他的意识。
在异能的作用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安心地沉入梦乡。
江与青却感到自己仿佛陷在淤泥中,正被缓慢地拖向水底。那种想要采取行动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紧紧攫住了她。
或许该问问赵安世寻找私人医院的进展了,她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这个新手医生能够处理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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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3和.10.5,原来是两章的被我合并了,不然有些地方节奏有点拖沓
2026.1.22 感觉没啥好修改的,稍微改了下过渡的地方
第67章 浮出水面的谜底
初冬的公墓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旋。
唐希介蹲在一块墓碑前,沉默地将纸钱一张张投入面前的火盆。
火焰跳跃着,舔舐着纸张, 将其化为蜷曲的灰烬。零星的火星随着热气上升, 又很快熄灭在寒冷的空气里。
徐确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他低下头, 朝手心哈了口白气,用力搓了搓手, 又抬起头,望向冬日灰白的天空。
现在的唐希介作为异能局名正言顺的未来接班人,拥有充分的权限查阅与亲生父母相关的一切资料。而在核心实验室被攻破, 连山的笔记被全部收集和调查之后, 关于唐希介生母的线索也终于浮出水面。
他的母亲名叫陈晓彬。当年她似乎是从实验室偷偷带走了年幼的唐希介,因经济来源不稳定,她想将孩子托付给沈知遥——连云舟的生母——代为照顾。她将孩子暂时寄养在福利院, 也是为了躲避连山的耳目。
然而,在沈知遥找到机会接回唐希介之前,唐希介就已经被他现在已经去世的爷爷, 一位老教师收养。不久后, 污染危机爆发,陈晓彬在动荡中不幸去世。
沈知遥后来辗转查到了唐希介的下落,得知这孩子在新家庭中过上了安稳的新生活, 她就决定不再介入。
事实上,异能局在调查连山时曾查到连山和陈晓彬的婚姻关系,但陈晓彬为逃避曾经的丈夫,早已在生活中改名换姓,所以之前在公安系统中她一直是失踪状态。
这次核心实验室探索做得更加全面, 把连山笔记中和异能研究无关的部分也都带回了异能局。根据连山笔记中留下的线索,他们顺着几个陈晓彬可能的化名一路追查,最终找到了这座埋葬着她的公墓。
这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在这个距离,徐确能隐约听见唐希介压低声音,对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他体贴地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直到听不清具体内容的距离。徐确转而面对着公墓里成排的陌生墓碑发起了呆。
家人啊。徐确有些出神地想。
在他们这些当年被污染抵抗阵线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当中,每个人的身世都各不相同。有些从一开始就是孤儿,像何进、魏鸣筝和崔应溪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