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56)

2026-05-19

  裴知予听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病人连着几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被推去抢救了两次才勉强稳住状况。难怪赵安世最近都过得魂不守舍的。就连她这个只是偶尔听一嘴消息、不必日夜守在病房外的外人,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猜都猜得到吧。”江与青抿了口水,垂眸道,“连大病初愈都谈不上,还在恢复的过程中就受这种刺激,肯定是要凶险地病一场,多吃些苦头。”

  好在是在医院里发病,病人本人也不差钱,救总归是救得回来的。但身体的损耗呢?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刺激,他的身体就衰弱一分——这样的损耗,未必是日后能养得回来的。

  这才是江与青最忧心的。

  可是,难道这个决定就是错误的吗?难道就该放任他继续沿用过去的方式,永远为别人而活?不,问题的关键或许在于时机。但……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医生陷入了沉默,神情明显有些沮丧,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裴知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江与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之前,广陌前辈问我,是不是该换个和他没那么熟的医生。因为我在给他做治疗时……哭出来了。他觉得我受他影响太深了。”

  裴知予犹豫片刻,还是放下杯子坐到她身边,尽力温柔地拍了拍江与青的肩膀。

  “……每次听他说真心话,我都觉得心疼。”江与青的声音很轻,“从医学角度判断,他做出那些举动都是合理的。我本来就不觉得广陌前辈的精神状况有好转,只是觉得……”

  她轻轻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治疗确实非常消耗心力,我明白。”裴知予字斟句酌地安慰道。

  是的,江与青想。心理疾病患者需要身边人持续提供情绪支持,需要有人共情他们的痛苦,并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陪伴安抚。

  他们像一个漩涡,持续性地消耗着周围人的关心和爱,又像是泥潭,将靠近的人往下拖拽。

  所以,不应当要求亲人或好友去承担太多,倾听和支持是她作为专业医生的工作和责任。她应该要牢牢地扎住自己的根,成为一个稳定、可靠的容器,承载并消化患者的痛苦,而不是被其吞噬。

  江与青毫不怀疑连云舟有能力靠自己重新爬出来。毕竟他曾经在这个漩涡中心独自坚持了那么久才被彻底拖垮。但在他彻底康复之前,需要漫长的时间。

  “所以你觉得,”江与青轻声问,“他之前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吗?不断地、持续地把身边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自己却陷了进去,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

  人心终究是有极限的。再坚韧的灵魂,也经不起那样无休止的给予和透支,不间断地为别人考虑。

  即便如此,即便折磨得鲜血淋漓、残破不堪,那颗扭曲的心灵依旧拼凑出了正常的表象,依旧随时准备着切开自己,把所有的温暖与善意掏出来送给别人。

  令江与青感到无力的是,连裴知予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连裴知予都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

  连云舟第三次自杀失败的一周后,灵启集团总部,会议室内。

  “嗯,好的,辛苦了。” 刚刚结束会议的赵安世正与陆续离开的同事们点头致意,一抬头发现裴知予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抬了抬眉毛,赵安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 ,两人出现在连云舟原来的办公室——现在这里已经被赵安世当做临时办公室了。

  裴知予刚反手关上门,赵安世便投来询问的目光:“工作时间找我做什么?”

  “关心一下同事的精神状况。”裴知予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你这两天压力很大的样子。”

  她语气轻松,目光却敏锐:“压力都往下传导到其他同事身上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赵安世不爽地咂了咂嘴。他看不惯裴知予的一大原因,就在于她和连云舟无论在心理上还是现实中都处于平等地位,所以赵安世在她面前永远矮了一头。

  “只是为了应对股价暴跌,工作压力比较大。”他硬邦邦地回答。

  赵安世直视着这位灵启集团的另一位创始人,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连云舟并非第一次因健康问题无法处理工作。以往他也曾因伤势未愈或忙于异能局事务而无暇顾及公司,那时也是赵安世临时代为接手。

  但这次情况特殊,他从夏季就开始因病休养,如今已近深冬,他的健康状况依然没有起色。

  连云舟在公司缺席实在太久了。即便他们刻意将消息公布的时间与广陌的自杀风波错开,想要避免被异能局的有心人察觉,也仅仅勉强多拖延了几周。

  上周,他们不得不依照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硬性规定,发布了正式公告:连云舟因病卸任CEO,由赵安世接任。

  裴知予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啊,我觉得你处理得挺好的。这么大的压力,也算是扛住了。”

  她语气轻松地分析道:“公司内部的高层都清楚,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外头那些不放心的人嘛,看到我们签下新的大单子,信心自然就回来了。昨天新一代可穿戴精神力增强设备的发布会一开,股价这不就稳住了吗?”

  赵安世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想想他当时那么迫切地希望我能独当一面,还因为我只愿给他打下手而生气……原来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根本不想活下去了。我一想到这个就……”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间挣脱出来。

  裴知予默默移开视线。从当场阻止连云舟自杀后,她又何尝没有过类似的顿悟。

  在裴知予从异能局实验室偷偷捡回报废的设备,在家修修补补,再和连云舟一起用这些旧设备拼搓出最初的作品的时候,在那个在灵启集团还只是个雏形的时候,赵安世就已经跟在他们身边,成了这个小团队最初的第三人。

  裴知予原本也以为,连云舟当时那样手把手地教导赵安世,给他实践机会,至少在走上正轨之后会让他担任市场或销售经理这类要职。没想到最后却只让他做了特助。

  她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曾有过一次不愉快,想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是赵安世现在情绪不对,真是为了这个吗?

  若真要为此崩溃,那早就可以崩溃了,在第一次察觉连云舟有轻生念头时,就该意识到某人过去的良苦用心才对。

  唉,我为什么永远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裴知予烦恼地挠了挠头,不禁思考:在污染区废土上度过的青春期,和必须隐瞒真实身份的大学生活,是不是真的显著阻碍了她的社交能力发展?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默默将一盒纸巾推到他面前。

  赵安世抽出两张纸巾,紧紧压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最让赵安世恐慌的,并非连云舟再次自杀这个事实本身,而是他选择的时机。

  急躁、迫切,根本不像是连云舟的风格。

  赵安世原本以为,第一天反而是最安全的。连云舟应该会等待一个更加出其不意的时机。

  或许会拖到第二周,甚至第三周,拖到所有人都逐渐放松警惕,拖到不再强制性地用柔软的东西包围着他,甚至拖到他重新获得独处的空间……

  到那个时候,连云舟才会下手。

  这份仓促的决绝只意味着一件事:自我了断对他的诱惑强烈到无法抗拒。

  这个认知让赵安世浑身发冷。

  “想什么呢?”裴知予讶异地问,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困惑,“赵安世,你难道没有想死过吗?”

  赵安世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可对上裴知予那双坦然的眼睛,他又觉得这问题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契刀,简单、直白、锐利。正因如此她在佣兵组织中备受拥戴,也正因如此在商场上被连云舟牢牢压在技术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