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对不起。”小孩的爸爸满脸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连云舟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孩桌面上摊开的绘本上。
“那个系列很好看。”他主动找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我家里有弟弟妹妹,我以前经常给他们读这个作者的绘本。”
江与青就这样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连云舟极其自然地与对方展开了对话。他的亲和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没过几句,话题便轻松地延展开来。
他甚至还吸引了那个孩子的注意力,耐心地听着小家伙分享自己最喜欢的故事段落,连云舟随后又微笑着推荐了几本他刚才在书架上看到的绘本。
这个时候,完全看不出他的精神问题。江与青想。
连云舟表现的和往日一样温和又成熟。与他交流的那对家长大概也只认为他因为身体不好才住院休养,绝不会往心理疾病的方向去想。
江与青像个透明人一样,在旁边默默听着,目光始终留意着病人的状态。
直到连云舟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急促,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她才适时地介入,温和地叫停了这场对话。
刚刚连云舟毕竟被实打实地吓到了。哪怕只是短时间的惊吓,对他这具如今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依然产生了影响。
江与青不敢再让他耗神,便准备把人推回病房了。
“哥哥再见!”他们在阅览室遇到的小朋友显然在短时间内就喜欢上了这个坐着轮椅的大哥哥,临走时还不忘热情地挥手告别。
他甚至记得这位新认识的哥哥身体不好,特意把音量控制得小小的。
江与青看着连云舟脸上露出了温柔又亲切的笑容。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连苍白的脸颊都似乎被这温暖的情感点亮了一瞬。
她心里有些感慨。这本来是她在连云舟脸上见的最多的表情。她刚刚来连云舟家工作的时候,正赶上他出院不久,那些被他庇护过的实验品们都轮流来探望过。
每次她无意间撞见探望者离开时,连云舟脸上也总是带着这样温和的神情。后来他教导唐希介时,也常常如此耐心而温柔。
可住院这段时间以来,他这样鲜活的时刻实在太少了。尽管他对医护人员始终礼貌又配合,可他露出的笑容都像是苍白的假面。
和那一家三口道别之后,江与青推着轮椅,将连云舟送回病房。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上滚动,高级定制的材质让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江与青先打破了沉默,开玩笑道:“您很擅长和小孩子相处。”
“经验使然。”连云舟疲惫地合上了眼睛。他微微后仰,靠进轮椅柔软的靠背里。
他少见地在对话中放松了下来,主动开玩笑道:“让我怀念一下被人全心全意仰慕,一点都不会被忤逆的时光。”
这人还在不爽被赵安世等人强迫关起来修养的事。江与青忍笑。
当时在病中的连云舟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乖顺和配合,明明自己已经开始感到不安甚至恐惧,却还要强忍着所有不适,优先去关心身边的人。
那种应对机制完全是错误的。而现在,他能流露出这样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反倒让江与青又心软又高兴。主动表达自己的感受是好转的信号。
“您果然喜欢小孩子。”江与青笑着说。
“江与青……”连云舟无奈地喊她的名字。
“什么?”江与青眨眨眼。
“进修一下语言表达与沟通能力吧,”连云舟闭着眼,“我求你了。”
听到这个问题,连云舟就想到江与青之前问他是不是喜欢小孩子,不由得有些无奈:这姑娘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把正常的意思说的这么奇怪的?
“好的,老板。”江与青配合地应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之后的日子里,在连云舟身体状况允许的时候,江与青便会依照他的要求,将他推到医院的阅览室待上一会儿。
倒也不全是为了读书。要看书的话,他大可以在安静的病房里慢慢读。主要还是期待遇到什么人。
比如这回。
“哥哥哥哥!”连云舟第一次来阅览室时遇到的那个小孩很快就记住了这个温柔的哥哥。
小家伙一看见轮椅出现,立刻眼睛一亮,主动凑过来打招呼。
“赞赞。”连云舟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他合上手里的书页,张开手臂轻轻搂住凑过来的小孩。
赞赞是这个小朋友的名字。
赞赞的家里人也有需要上班的时候。连云舟看起来气质温和,谈吐得体,家境似乎也不错,赞赞又格外喜欢黏着他。久而久之,那对年轻的父母便很放心地将小孩托付到他手里,让这一大一小在阅览室里作伴。
当然,小孩身边始终跟着雇佣的专业护工,不可能真的让一个病人照顾另一个病人。
连云舟低头,对着那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温声问道:“今天想要看什么书?”
赞赞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地回答道:“想看英雄的书!”
“我看看……”连云舟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架,很快找到了目标。他轻声拜托江与青帮忙拿一下。
连云舟总能够在医院不多的藏书里找到有趣的内容,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温柔气质也能够快速地让小孩安静下来,沉浸在故事里。
江与青一边拿书,一边忍不住想:要不是这家医院收治的儿童病患实在太少,不然他能在这里开家幼儿园,身边围着一群喊他叫哥哥的小萝卜头。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感觉某些人会嫉妒得不行啊。
绘本到手,连云舟温柔地开口:“要我给你念绘本吗?”
连江与青能够察觉到他话语中跃跃欲试的意味。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抬头看了眼守在旁边的医生小姐。
江与青轻微地摇了摇头。她她俯下身,对着一脸期待的小孩,用同样温柔的语调轻声商量道:“哥哥的身体不好,帮姐姐监督他,让他少说一点话,好不好?”
笑话,心肺功能弱到需要每天吸氧的人,怎么可能让他读东西?
“好——”赞赞小朋友很上道地答应道。他钻到连云舟的臂弯里,两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翻看起那本冒险故事。
江与青不怎么意外连云舟最近的状态有所好转,但总觉得有点心酸。他还是需要帮助别人,需要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依赖,才能从中确认自己的价值,才能重新找到生活的实感。
如此扭曲病态的个性,完全不擅长接受,只能通过给予来建立自己的生活。哪怕这种给予正在一点点把他自己耗干,他也要无底线地优先照顾别人的心情,将所有人的感受置于自己之上。
江与青不无悲哀地想,或许对他而言,最适合的状态就是身边一直有人需要他照顾。只要还有需要操心的事情,他就还能支着一口气,就还有一根脊梁骨撑着他。
绘本摊开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主要是赞赞自己在小声地地读着。连云舟只是偶尔在他遇到不认识的字时,才轻声提示一两个字。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小孩专注的侧脸。
那样生动柔软的神情,和一两个月前他再次尝试自尽时,那种心如死灰的表情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江与青在旁边静静看着,思绪却忍不住开始飘远,开始胡思乱想:
要是让家里那些人知道,先生在这个陌生孩子面前,竟然比在他们面前更自在、更鲜活……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连云舟从照顾别人中找到生活的支点和快乐,虽然这本质上还是因为他那丝毫不为自己考虑的病态逻辑,但和赞赞建立的这种联系,和唐希介之前病态的威胁毕竟是不一样的。
赞赞只是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温柔的哥哥在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陪着他,给他念故事,耐心听他说话。即便将来离开连云舟,这孩子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其他事吸引,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这样的关系要来的健康许多,对连云舟帮助也更大。江与青把这段关系视作暂时让连云舟感到舒适,为下一步治疗积蓄力量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