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信件中出现过于浓烈的情感字句时,连云舟还是会出现细微的应激反应。他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微微后仰,极短暂地蹙眉或抿唇。
他也承认过自己的反应不恰当:“我知道会感激,但是……好吧,我开始觉得尴尬了。”
更深层的困惑偶尔会浮上来。连云舟会忽然停下,把信推向江与青。
他指向那些被写信人浓墨重彩描绘的时刻,然后完全迷茫地问道:
“为什么我感觉这些事情都不是在讲我的?”
那个在他人记忆中被赋予光辉、情感乃至神性的形象让他感到陌生。
连云舟在这方面的进步非常的缓慢。不管江与青再怎么努力,他也只是止步于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客观描述,永远没办法把行为的描述和对应的情感联系起来。
只有很少数的时候,当他的身心状况恰好处在一个平缓的波峰,才会出现一个珍贵的窗口期。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露出淡淡的喜悦,会主动开口,说:“当时有救下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然后就停在这里,止步于为对方的幸福而高兴,将一切可能汹涌而来的自豪和温暖都隔绝在外。
江与青找了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进行商量,得出的结论是:
长期的抑郁和自我牺牲已经磨损了他接收并相信正面情感的能力。随信寄来的情感像过强的光线,让他本能地想躲回阴影里。
“也可能是情感耗竭导致的。为了承受持续不断的压力、牺牲和创伤,他进行了无意识的情感隔离,只处理在自己的安全区内的情感。”精神科医生如是分析道。
带着这个结论,江与青拨通了裴知予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裴知予的声音:“我还是不敢相信他没办法接受来自别人的感谢。”
裴知予嘀咕着:“他不是一直和那些实验品生活在一起吗?虽然我还是觉得他们一个赛一个疯,但是之所以会这么疯,还是因为他们足够感谢、足够信仰他啊?”
她难以置信道:“他从来没有直视过这份感情吗?”
裴知予从江与青的沉默里获得了答复。
裴知予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苦涩:“哈,说不定对他来说,救下这些实验品和治疗一个人的污染没什么区别呢。他都只是他在做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也觉得自己不需要这样的感谢。”
说不定还在为了养大的小孩太粘人,太不听话而感到困扰呢。她想。
连云舟扭曲的逻辑无法理解受助者洋溢的情感,实验品们在长久的沉默与仰望中,只能用将这份情感以更剧烈、更偏执的方式投射回去……所有人都困在这个无解的循环里。
“……我都不知道是谁比较可怜了。”裴知予低语道。
如同萎缩的肌肉无法承受剧烈运动,连云舟衰竭的情感接收功能也无法承受直接的、强烈的爱和感激。一旦让他承受这些,他就会强迫自己给出回应,然后因为无法给出等量的情感而再次焦虑发作。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的。江与青想。
连云舟才是拯救者啊。那些强烈的情感是实验品们需要处理的课题,他只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感激和爱就可以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强迫自己响应目之所及的一切需求,自毁地压榨自己的每分价值去帮助他人,却同时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一切正向的情感反馈之外。
情感的正循环就此断裂,他也只能一路往着自我耗竭的方向上狂奔。
裴知予告诉了江与青,异能局的其他人,还有以宋听涛为首的实验品也准备了信件。但是江与青犹豫了,她说她不准备这么早就让连云舟接触这些。
直到一封特殊的信件出现。
连云舟把那封信举起来给江与青看的时候,她立刻就后悔自己没对这些信件做提前审查了。
“噢,你绝对猜不到这是谁写的。”连云舟倒是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是鸣筝。”
他的手指抚过信纸边缘:“她说学校办了活动,路过寄信箱的时候感觉还是得写点什么,所以就写给我了。”。
“她说……她有点不想去异能局了,她想试着开辟自己的道路。”连云舟抿了抿嘴,露出了有点苦涩的笑容。
“要是我能再早一点看到就好了。”他轻声说。
宁长空当然知道,魏鸣筝想要离开异能局的心思很早就有了。
但他得到的只是系统给的二手消息,只知道结论。不像此刻他手里的这封信。它用最没有效率、最迂回却也最动人的语言,细细描摹了一个人的内心。
那些犹豫与挣扎,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江与青担忧地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连云舟失笑道:“别这样。我现在好很多了。”
脱离了以前的生活环境这么长的时间,又经过这些日子的疗养,他的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能够比较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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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鸣筝的那封信还是造成了影响,连云舟在那之后经常走神。
连云舟精神稍好的时候,他会让江与青带他去医院别处走走,不只待在阅览室里。
医院有一处小小的、玻璃穹顶的植物房。天气晴好时,他们偶尔会去那里,让病人在里面晒晒太阳。
这天,江与青就推着他的轮椅来到了这里。
时值深冬,天气很冷。前一天晚上下了雪,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积雪。此刻,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得雪面细碎地发光。
连云舟出神地看着雪景,视线却渐渐漂移,最后停在了远处雪地里一点突兀的红上。
他定睛看了几秒,才辨认出那是医院为了迎接新年在路灯柱上系的红色装饰绸带。
连云舟抬头看了眼江与青,意有所指道:“有点新年的样子了……都到这个时候了。”
她感受到一个话题正在空气中无声地盘旋。这个话题已经在两人之间酝酿很久了,她只是在等待——
“——一定要我说这么清楚吗?”连云舟不满地开口。
江与青顿时笑了。她柔声安抚:“我希望这是您在深思熟虑后,为自己做出的选择。”
“我只是觉得,我主动开口会不会不太好?”连云舟斟酌着词句,“我是说,之前你似乎并不希望我过多考虑见人的事。”
江与青无奈地抿嘴。那是因为当时有人每次提这件事都要焦虑发作。
她当然嘴上不敢这么说,只是回答道:“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稳定性比起之前有了显著的改善。作为您的医生,我认为您已经具备了尝试接触外界的生理与心理基础。”
她顿了顿,将语气放得更加平稳:“但具体要不要见人……这必须,也只能取决于您自己的意愿和感受。”
现在看来,当时的那个古怪的应激状态恐怕很大程度上还是唐希介那句威胁导致的。江与青想。
连云舟一直为了那句威胁悬着心,所以见不了人就感到焦虑。
直到唐希介撤销这个威胁,连云舟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才真的开始认真思考怎么为了自己而生活……
……虽然他的进步速度简直和龟爬没有区别。
不管连云舟的愿望有多么迫切,江与青也绝不可能现在就放他回家。
所以,要做的还是读信。
在那次关于新年的对话之后,连云舟慢慢开始看那些最近才写下的信。
首先是异能局的旧日同僚们写来的信。
有机会写信的人大多清楚广陌如今精神状态不好,其中不乏医疗部门这种本身就有医学知识的,信里都是挑好事汇报。
这些人比实验品更小心,更有分寸。他们不敢哭着喊着让他活下去,只敢绞尽脑汁地书写着那些能让他感到宽慰的事:
于是,他们讲异能局又成功处理了一起什么等级的污染事件,过程平稳,无人重伤;讲和哪些研究所有了合作,又共同研发了什么设备,在对应领域的科研中投入应用;讲训练中心的设备又换过一轮,这下新招的小年轻可以卯足了劲撒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