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80)

2026-05-19

  他略略正色道:“比起和糟糕的人一起生活,一个人生活就是更好。”

  这样的话的确有些过于严厉了,但唐希介最近的确会忍不住这么想。

  ……倒也不是说他自己作为家人有多称职,他也有在好好反省。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连云舟慢慢开口。

  抗抑郁药绝对损害了他的语言组织能力。连云舟有些懊恼地想。他现在好像真的有点组织不出来话了。

  但好像也没有办法解释。宁长空是快穿者,他的逻辑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最需要的不是幸福,而是活着。

  【或者说,感觉自己还活着。】楚清歌凉凉道。

  宁长空的语气软了下来:【真是讨厌,不要揭穿我嘛。】

  对于他们两人而言,死亡是既定的事实,执行再多的任务都无法让他们复生。

  快穿者的选拔有着奇妙的机制。面对那些灵魂强度达标的预备役,在把人拖进这场漫无目的的旅程之前,快穿局会许诺一个愿望。

  而当时,宁长空许下的愿望是永生。

  【真是愚蠢的愿望。】楚清歌点评道。

  【准确的原文是‘我想要活下去’。】宁长空纠正道。

  但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叹:【我总觉得,就算我当时许了别的愿望,快穿局也会让我干这行的。当时就这么白白地浪费掉了这么一个机会。】

  当时的宁长空刚刚脱离死亡的黑暗虚无,尚未理解快穿局这番询问的意图,就下意识地把自己唯一能想到的答案说出了口:

  不甘心这样死掉,还想要继续活下去。

  不过,如果现在问宁长空他一直做任务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还是会回答:

  因为还想要活着。

  几乎所有人类都反对永生。他们相信,生活所能给予你的一切,总会在某个遥远的时间节点让你感到厌倦。

  但宁长空还不满足。

  他还想要继续看下去,继续旁观这场永不落幕的戏剧,看生活还能为他提供什么。

  于是他过上了现在的生活,在一段又一段的人生里积累到了足够在无数领域成为专家的知识,又丢弃了拼接起来横跨漫长时间的回忆。

  “不喝吗?”唐希介的声音响起,把他的意识唤了回来。

  唐希介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杯热气已然减弱的热巧克力:“再不喝要冷掉了。”

  连云舟失笑:“我这不是在认真考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吗?”

  “那还是热巧克力比较重要。”唐希介认真道,“再加热一遍就没那么好喝了。”

  连云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顺从地拿起杯子啜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虽然舌头还是有点麻木,泛着淡淡的怪味,但总的来说还是冲击性的浓稠甜味。连云舟幸福地眯起眼睛。

  就在甜意化开的瞬间,某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啊,他想到了。

  千千万万个世界,千千万万个故事,值得宁长空去探索的可能性比宇宙中的星辰还要多。

  但只有那些他认认真真地在其中生活过的,有过沸反盈天的欢笑、锥心刺骨的悲痛的世界,才不再是一个无趣的世界编号和寥寥几行的简介。

  才会让他觉得这个故事与自己有关,才会让他产生留下来的冲动。

  ……即便所有鲜活的细节,所有激烈的情感,即便所有回忆都会像划过夜空的流星,转瞬即逝,但是有过那一刻就足够了。

  所以,连云舟抬起眼,望向对面的唐希介,认真道:

  “正是因为遇到了重要的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才是有意义的。”

  他的目光清亮,长久笼罩的迷雾终于散开,露出了下面沉静而坚实的底色。

  “所以我很高兴遇到了大家,所以我不想要现在再去独自生活。”

  那样就太无趣了。宁长空想。

  “……我要说实话,这不是我期待的答案。”唐希介叹气,目光垂落,“我还是觉得,要是有更好的人更早遇到你,你也会像珍惜我们一样珍惜他们的……你或许会比现在更开心。”

  “这种事谁知道呢?”连云舟淡淡道,“起码我没什么好后悔的。”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唐希介明智地闭口不语,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的饮料。

  过了一会儿,连云舟深吸口气,打破了沉默:“不行,我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唐希介抬起头,在看清连云舟的表情后,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未在连云舟脸上见过如此严肃的神情。

  那张苍白的面容褪去了惯常的温柔,取而代之是肃穆冷硬的神色。就算是在实验室探索行动前,连云舟来告诫唐希介的那一次,他都没有露出如此郑重的神情。

  唐希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我不是你们任何人的责任,好吗?”连云舟的眼底的光芒锐利,声音清晰,“我不需要你们去思考我放弃掉的可能性。”

  “我是生病了,我也不想要去区分到底是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我的判断被情绪所影响……”

  连云舟说得太快,说到最后气息明显有些不稳。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再继续斩钉截铁道:

  “或许我的逻辑被疾病扭曲了,但不代表我做出的选择就能被否定。”

  “——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没什么后悔的。”

  说完,连云舟气咻咻地往嘴里又倒了一大口热巧克力。温热的饮料滑过喉咙,似乎也稍稍冲淡了胸口翻腾的情绪。

  在家被当成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对待了这么久,连云舟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有些窝火。今天把憋在心底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他感觉心里松快多了。

  总感觉自己在这方面是不是变得太娇气了。连云舟有些惆怅地想着。

  原本觉得每天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好了,结果还是贪心地希望别人表现得更合自己心意。

  算了,谁让他们一遍遍告诉他,他的感受最重要呢。所以他稍微任性一点也不要紧吧?

  连云舟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这样说完,你是不是清晰一点了?”

  唐希介慢慢吐出一口气,积压在胸腔里的滞闷随着这声叹息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他还生出些隐约的敬意。

  他之前所有的纠结、假设和惋惜一下子显得这么多余。

  连云舟显然也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变化。他哼了一声,抬手点了点唐希介的额头:“小小年纪,替你哥瞎操什么心。”

  说完,连云舟举起杯子抿了两口。他刚才那点教训人的鲜活气儿还没完全散去,眉头却又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他看向唐希介,又忧心忡忡了起来:“是宋听涛和你这么说的?”

  唐希介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后悔了。

  他干嘛在连云舟面前提起这件事?连云舟这纸糊的身体最好就是什么事都别往心里去,一旦开始操心劳神,保不准又要生病。

  连云舟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沉吟片刻,随即眼睛一亮,宣布道:“给你布置个任务。”

  “啊?”唐希介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应了一声。

  连云舟露出了微笑:“把我刚刚说的话复述给所有人一遍。”

  “啊?”唐希介这次是真愣住了。

  “难道你想要让我自己来说吗?”连云舟反问道。

  他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他亲自召开家庭会议。万一他在沟通中途身体崩溃,反而让所有人更加恐慌和自责。

  反正比起其他实验品,唐希介就是和连云舟关系更近,也能算是比较权威的代言人。

  唐希介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应承下了这个苦差事。

  想到某个嘴硬小屁孩,某个经常皮笑肉不笑的美术生,某个笨蛋锯嘴葫芦,某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佣兵……唐希介就觉得和所有人一一解释清楚实在是困难到令人头秃。

  这个家里的怪人还是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