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选择对抗黑暗，而是选择成为黑暗。
书房里，陆烬平静地听着皇甫英杰述说，述说这段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往事。
皇甫英杰：“喜欢和自己立场一致的人，固然值得欣喜。可如果，不一致呢？”
不一致的话……就只能放弃了。
皇甫英杰确实也放弃了，他利用了宋津年，也附灵了宋津年，甚至在那场爆炸中，他不是没办法逃跑，但他还是待在游轮里，拉着宋津年一起去死。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他知道宋津年的行为不对，所以他从未停止过阻止宋津年的脚步，也从未违背过自己身为执行队长的职责。
然而等一切尘埃落定，皇甫英杰才发现，他好像……还是舍不得宋津年。舍不得那个年少时他就爱上的，清苦又努力的少年。
这份感情没有人知道，也不能被人知道，只能藏在这座牢笼里，一遍一遍的循环。
陆烬也明白，皇甫英杰的执念不需要解开，只要摊牌，皇甫英杰一定会让他离开。
他曾是管理局的执行队长，他曾经为了责任抛弃他的感情，那么今天也一样。他也会为了让他们几个活命，放弃缅怀宋津年，放弃这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
说完了过去，皇甫英杰抬头看向陆烬，“无常大人，您应该知道的吧，宋津年……也在这里。”
陆烬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江随他们，这是皇甫英杰的牢，但这也是宋津年的牢。
宋津年很早就被巫师碎灵，哪怕仪式没有完成，他的灵魂也已经和肉-体融合。
他不可能去轮回。
在游轮爆炸的那一瞬，宋津年就彻底死了。
这才是皇甫英杰真正画地为牢的原因，不仅仅是缅怀和回忆，更是留住支离破碎的宋津年。
如果皇甫英杰解开牢……宋津年就彻底消失了。
“抱歉。”陆烬说。
“有什么好抱歉的呢？”皇甫英杰苦笑道，“牢本来就困不住无常啊！需要出去的只有亿宸他们，我本来，也不该困着他们。”
“可是我确实也舍不得。”皇甫英杰叹了口气，“所以无常大人，在副本结束前，就别告诉亿宸和南风了，行吗？”
*
漩涡出现，把陆烬等人送出了皇甫英杰的牢。
站在甲板上，天色漆黑，海浪翻涌，这已经是第四次循环了。
这轮攻略失败惩罚的玩家是乐齐维，循环后一切复原，乐齐维被关在酒窖的酒桶里。
好在画骨和大副等人都在陆烬的手机里，而玩家们也早有准备，因此即便被困，乐齐维也没遇到NPC，顺利用刀片割断绳子自救。
但如今，所有NPC都拥有循环的记忆，并以为玩家才是炸毁游轮的凶手，都在大肆搜捕玩家。
在俞都的套房，陆烬他们和柯数汇合。
——柯数在俞都房间门口留下标记，陆烬他们第一时间认出来了。
房间里，大家交换当前的信息。
皇甫英杰，也就是宋津年，在第四次循环后也拥有循环的记忆，但他不知道牢里发生的事情，牢里的一切他都会忘记。
他还是要去炸毁游轮。
这艘豪华游轮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这里百名乘客，已经周而复始地持续这场吃人的活动近百年了。
他们看着年轻，实则一个个都是垂垂暮年的老者，靠着天赋者的血肉维持自己腐朽的生命。
就连船上的船工，他们也在偷吃天赋者，只是世家吃的是最鲜嫩的血肉，他们喝肉汤。
而皇甫英杰的目标，是毁掉这一切。
“那我们……”
“杀了皇甫英杰。”柯数冷静地分析，“宋津年的天赋是【炸弹】，皇甫英杰附灵后可以使用他的能力，所以想要完成任务二，只有杀死皇甫英杰。”
“那就杀呗……”解修伦偷偷看了皇甫亿宸一眼，“反正副本会循环啊！”
他们如今杀死NPC，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皇甫英杰又不会真的死。
“不能杀。”皇甫亿宸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副手铐，“因为……我要封存这个副本。”
众玩家：“！！！”
连陆烬都愣了一下。
江随很快认出那副手铐，“这不是空白的手铐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皇甫亿宸：“时甜甜临时有事儿没法下本，所以让我来测试，不然我怎么会从西南的巴士下来呢？”
因为皇甫亿宸就是从山城过来的，所以才没有和陆烬江随一路车。
“如果封存了副本……那死了的NPC，就是真的死了。”皇甫亿宸说什么都不可能杀死自己亲哥哥的。
“就不能不封存副本吗？”解修伦小声问。
“那巫师他们呢？这一船的乘客呢？”柯数问，“难道让他们继续这样，即便不是真正意义的活着，也是在伤害接下来进来的玩家啊！”
封存副本，杀死巫师，才能真正终结一切。
玩家们陷入了两难。
只有江随，走到陆烬身边，低声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皇甫亿宸，其实皇甫英杰必然会死？”
陆烬看向他，没说话。
江随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执念者是可以打开牢放人出来的，但如果打开牢，他只有两个结局，放下了，皆大欢喜去往生；放不下，就会消散化为乌有。”
大多数执念者在牢里时是放不下的，所以没有一个执念者会用自己的消亡换入侵者离开，他们会把入侵者变成无面人，永远地留在牢里。
可皇甫英杰却放他们离开了。
江随叹了口气，“陆烬，皇甫英杰真的放下了吗？”
“我不信。放不下的才叫执念，能放下的就不是执念了。从我们从牢里走出来的那刻，无论副本是否通关……皇甫英杰，都会死吧。”
第91章
陆烬深深地看着江随。
他突然觉得，江随看着话不多，但大多时候却看得透彻。比如皇甫英杰的执念，比如皇甫英杰的结局。
但人生在世，知道得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
就比如现在。
陆烬：“在副本结束前，皇甫英杰不会消失。如果副本不被封存，他也能一直存在。但是，你要告诉皇甫亿宸吗？”
告诉他，是你的活命，是我们几个人的活命，才导致了皇甫英杰的彻底消失？
估计没有几个人，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吧。
见江随沉默了，陆烬摊手道：“你看，你也说不出口，那就别让我去当这个恶人了。”
本来就是他，亲手撕开皇甫英杰的牢笼，如果不是他，皇甫英杰也不会死。
江随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同陆烬一样倚着身后的白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陆烬感觉江随的状态不太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清楚。
他低声问：“你还好吧？”
江随看向陆烬，笑了笑：“没事，大概是，对皇甫英杰有点感同身受了。”
陆烬：“？”
感同身受？除了都是管理局的执行队长，你们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哪门子的感同身受？
他还没想明白江随这话是什么意思，江随突然垂下手臂，握紧了陆烬的手。
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来，不同于过去任务式的接触，这次两人没有任何任务需求，只是简单地，单纯地握住了他的手。
陆烬没甩开，茫然地看着江随。
只见江随缓缓抬起他的手，转了个方向，手背正对陆烬，露出他手背上的几处擦伤。
——是压制皇甫亿宸时不小心划伤的，因为都是小伤，陆烬也没在意。
江随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治愈道具，是先前和魏乾坤买的，他拆开道具，耐心地、细致地帮陆烬治疗。
一股酥麻的感觉突然从骨节传来，顺着手臂慢慢传遍全身，陆烬说不出那是因为江随的接触，还是因为伤口的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