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余光瞥见男人左手腕处的白色绷带,已经渗透出点点血迹,顺着衣袖蜿蜒滑落,浸湿了一片。
温言喻想要坐起查看。
“伤害你的那个人,是我,对吗。”
短短一句话,温言喻瞬间愣住,面色苍白至极,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无助小狗,傅寒川将他更紧地抱住,泪从灰蓝如冰的眼中滴滴滚落,顺着领口落入他的心口。
几乎将他灼伤。
温言喻眼睫颤了颤,心脏蓦地漏下一拍。
傅寒川把脸埋进他的脖颈处,嗓音嘶哑得仿佛哭了许久:“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寒川抬起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庞,眸里晃动着近乎破碎的水光,声音都是颤的。
“为什么我没有那晚的记忆,当初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你的身上多了这么多不该有的伤,你噩梦里叫的名字都是谁?”
“温言喻,我不是傻子,你瞒不了我,为什么什么也不愿意和我说,为什么一点信任也不愿意给我。”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温言喻僵硬地被抱着,唇齿几次张合,几次无言,一丝解释的勇气也没有。
傅寒川紧紧攥着指尖,用生理上的疼痛极力克制着心底暴虐的情绪。
“我只问你一句话。”傅寒川压下声音里的哭腔,抬眸看来,那双如冰的瞳孔似乎在随激烈的情绪不停颤抖,那眼底翻涌出的感情浓烈又痛苦。
“你是说不了,还是不愿意说。”
温言喻猛地哆嗦了下,立刻偏头避开了傅寒川的视线,身体向后倾企图从男人怀里出来。
挣脱失败后,只能僵硬着解释:“对,对不起,酒店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害,害怕你恨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当时太,太害怕了,脑子一团乱,我没想好怎么办,一醒来就看到了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讨厌我,我想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做,错……”
生怕看到对方憎恶的眼神,温言喻慌得不行,双手又开始发抖,视线不停闪躲,惊恐发作下只想再次逃离。
但这次,傅寒川把企图逃离的他更紧地拥入怀中,很紧,很紧,紧到让他觉得有些窒息。
“不要说胡话,我会给你找医生,你会健健康康的,温言喻,你听我说,你没做错任何事,是我的错,是我伤害了你,做错事的人是我,你没有任何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是我太大意了,以为没人能对我动手,是我的错,你没做错任何事,都是我的错,做错事的人是我,只有我,是我错了。”
傅寒川掐着掌心,让声音尽量柔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怀里抖个不停的人,生怕再次吓到对方。
他没有被推开。
温言喻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傅寒川紧紧搂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言言,你听我说,别害怕,你没做错,你没做错,不要害怕,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不是你的错。”
察觉到傅寒川现在的情绪好像稳定着。
温言喻这才敢开口。
“我说不了。”
傅寒川垂首贴上少年的额头,哑声回道:“我知道。”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会补偿你,你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不会结婚,在你找到下一个喜欢的人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会再爱上其他任何人,就算你想和我在一起一辈子也没关系,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伤害你,包括我。”
“我会用一辈子向你赎罪。”
“温言喻,你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轻,低沉沙哑得仿佛落下泪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压得人喘不上气。
温言喻闭上眼,思绪乱成一团,不知该继续说什么,只默默依偎在傅寒川怀中。
窗外暴雨停歇。
一切好像重归平静。
只有黑压压的云层酝酿着下一次的暴雨。
第68章 生命开的玩笑没有分寸
阴雨连绵,天空被灰暗的云层笼罩,压抑又沉闷。
精神科诊疗室外。
傅寒川拿着总结后的检查报告,静静坐在门外休息椅上。
偶尔抬眸看一眼面前紧闭的房门,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手里检查单上那一长串疾病发呆。
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免疫力低下,慢性肺炎,腰部创伤后腰椎受损,腰椎错位,腹部神经受损,腹部脏器多处创伤,腿骨陈旧性损伤,心肺功能受损,慢性贫血。
也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学生和上班族都没什么时间,精神科室外没有什么人,过道格外安静。
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的脚步声,雨水敲打着窗玻璃,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在过道内格外明显。
大约两小时后,诊疗室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家属可以进来了。”
傅寒川迅速站起身,推门进入的瞬间,目光急切地寻找温言喻的身影。
温言喻坐在沙发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整个人透着股病态的疲倦,死气沉沉。
听到动静,也许是连着做了四天的检查实在有些累了。
温言喻蔫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又没力气地耷拉下了脑袋。
傅寒川心疼地直皱眉,走上前在温言喻身边坐下。
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冷吗?”
温言喻轻轻摇头。
双手却凉得吓人。
傅寒川也不继续追问,把少年的手握在掌中,轻轻搓了搓掌中冰冷纤瘦的手。
陶清玥整理完资料,转头看向二人。
聊了两个小时,温言喻无精打采地蔫着。
陶清玥柔和了神色,起身走向二人身边,温声道:“言喻,我现在要和你的家属单独聊一下,你在外面过道休息椅那里坐一会好不好,最多二十分钟,很快就好。”
陶清玥这话是对着两人一起说的,但目光始终停留在少年身上。
对上女人安抚的目光,温言喻点了点头,正准备出门。
傅寒川三两下脱去身上的长外套。
“过道有点冷。”
傅寒川弯腰把衣服裹在温言喻身上,又拢了拢大衣领口,确保他不会被寒风吹到皮肤后,才轻声嘱咐:“乖宝,我很快就出来,不要乱跑,等我出来我们一起回家。”
“嗯。”温言喻简单应了声,仍旧垂着眼帘,脑子雾蒙蒙的做不出太多反应。
直到被牵着在过道外的休息椅上坐下。
大脑依旧没有怎么反应过来。
秋日雨季,本就阴湿压抑,天气阴沉沉的心情也始终好不起来,走廊上一片压抑的寂静。
温言喻垂着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口腔内的软肉。
该说不说这位医生亲和力十足,一点点引导让他几乎打开了心防,不自觉向对方阐述自己的日常,一些零零碎碎,勉强能讲出口的东西。
但被动回忆过去的过程实在是说不上好受,像是把陈旧的血痂全部揭开,内里腐烂到流脓的伤口被暴露在寒风中。
无数根由血肉汇聚而成尖针,在脑子与心口来回穿梭。
于他而言不算很痛,但细细密密的磨人,无法忽视。
大脑有时雾蒙蒙,有时单纯是睡眠导致的酸胀,有时又是一阵如同重锤砸下的剧痛。
那股沉闷又压抑的酸痛,从头顶一点点蔓延,扩散至全身,痛得他想要尖叫,痛的他想要结束一切。
可止痛药下肚之后并未消散的痛,又在告诉他,这是你幻想出的痛,你并没有这么痛苦。
温言喻,这是假的。
在逃出轮回之前,他想活下去,他没有精力去思考除了自由外的任何事情,自由与家人是支撑起他的绳索,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动力。
可在逃出轮回后,在他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后,在那层由他亲手编织的幻境被他自己摘下之后,世界在他眼中渐渐变成空荡荡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