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华庭终于在雪里跑起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中途一个不慎摔在地上,手腕不知磨到什么地方划出一道血痕。姜华庭恍若未觉,狼狈地扑到悬崖,拽住谢曲冰凉的手,细腻的触感让他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真真切切握到了谢曲的手。
“谢曲,你别怕,我会救你上来的,我会救你上来的!”姜华庭的嗓音里含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青年抬头,俊朗的脸上一点惊慌也没有,他傻愣愣地冲姜华庭笑,“我知道姜先生肯定舍不得我死的。”
是啊,舍不得。
他连谢曲受伤都心疼,又怎么舍得他死。
在又一次面对他的死亡时,姜华庭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情感和过错。
他的刚愎自用却要用谢曲一条命去偿还,在那段惨痛不堪的回忆里,姜华庭笃定了谢曲还留着保命道具,以至于推着爱人出去的时候毫不犹豫。
他没想过谢曲把这当做一种抛弃。
卦象上的吉,是姜华庭自己的吉,不是谢曲的。
姜华庭不断地麻痹自己是不会为谁而留恋的,他从来没和谢曲确认过正式关系,他们只是你情我愿的“金主协议”……
可其实,他真的喜欢他。
想等他大学毕业就去其他国家结婚,想特别正式地告个白,想和他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往日所有的伪装顷刻卸下,姜华庭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风中成了莹莹的晶体砸在谢曲的脸上。
谢曲的眼睛也红了。
“对不起,谢曲,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姜华庭满面泪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能听到姜先生这句话,就算现在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你不会死的!”姜华庭道,“我会救你的,你别死,谢曲!你答应过什么都听我的,你不可以死!”
谢曲笑着道,“对不起,姜先生。”
他的手和风雪交融,成了一片苍茫的雾气,随后是身体、面容,一点一点的在姜华庭眼中抹去。
任凭姜华庭怎么疯狂地去拢住这一团空气都再也没有谢曲的温度。
“谢曲、谢曲……”
姜华庭失了魂般,扑空在悬崖上,身体直直下坠。
……
“姜华庭?”
藤原雪代一个转身,身边的人跟蒸发似的消失不见,她心知这是冰山的古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突地,她脚下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藤原雪代蹲下身来查看。
随着雪被挖开,一张脸竟然缓缓出现——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可藤原雪代能立即认出这不是她,而是她的姐姐!
她也在这个副本!?
“川藤雅子?”藤原雪代试探性的喊出一句,她手指碰到那和自己全然相同的脸上,跟碰到了一块冰似的。
脉搏没有了跳动……
也是,在雪里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活着。
藤原雪地站起身继续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脚步迟缓了许多。
“咳咳、阿、阿雪……”
微弱的呼唤在过于虚幻。
藤原雪代却被定在了原地。
“阿雪……”
是记忆里熟悉的声音。
藤原雪代讽刺一笑,她也不走了,转身蹲在川藤雅子面前,“姐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
如翼震颤,女孩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皮,她的手从雪里颤颤巍巍探出,碰到了藤原雪代的脚踝。
“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你好像瘦了好多……”
藤原雪代抿唇,嗤笑,“我瘦了多少你又如何能看出?我们应该很多年没见面了吧?”
“并没有哦。”川藤雅子虚弱地捧出一个笑容,“我偷偷去见过你好多次……母亲嘴上说不让我去,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我。”
“你过得真的很辛苦……”
藤原雪代脸上的笑意淡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留在父亲这里的是你就好了,都是从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凭什么我要受这么多苦?”
“咳、咳咳咳咳……”雪进了喉管的感觉并不好受,川藤雅子努力吞咽掉不适,温声道,“我也觉得不公平……父亲不是一个好父亲,母亲应该把我们两个都带走……”
“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在想,阿雪真的好厉害,要是我肯定无法忍受父亲那样的苛待……”
“是,他是苛待,可我也要好好感谢他,才让我活出今天这个样子。”藤原雪代拨开她的手,“你不用可怜我,姐姐,人各有命罢了。”
“阿雪……”
“我要走了,川藤雅子。”这句话是告别,藤原雪代直起身,看不出丝毫的留恋。
“阿雪,其实你也来看过我吧?”
川藤雅子轻笑。
“可能是双生子特别的感应吧,偶尔的时候,我会觉得你离我很近,感觉我在下一个拐角就能碰见你……”
“可是你真的躲得特别好,我怎么找都找不到,阿雪……你是讨厌我的吧,我每次都能感觉出你不开心。”
“但也没有特别讨厌,因为你还愿意来看我……母亲甚至因为你只来看我而伤心呢,她也很爱你……”
藤原雪代低头看着自己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她想走快一点,川藤雅子的话却穿过冽风、一字不漏地传达到她耳边。
“阿雪,路上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
冻僵的尸体边再次蹲下了一个纤瘦的人影,她把手放在尸体的颈侧好久,久到她快成了一座冰雕后,她才把手放开。
“姐姐。”
“你的确很惹人讨厌。”
第146章 杀死犹大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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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拔来看,爬上这座山并不难,就算风雪大,也顶多再多爬两个小时。
他们都是早上就到这里的,却是待到了天黑。
燕凉是因为一阵暖意清醒的。
柴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火光点亮了整个山洞,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醒了。”
藤原雪代的声音有一种特有的柔软,在这种夜静人深的时候给人造成一种温柔的错觉。
燕凉嗓子火燎燎地疼,刚要开口又闭上了。
藤原雪代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你睡了四个小时了,姜华庭还没有醒。”
姜先生来姜先生去的,以至于她连名带姓叫出的名字都有些陌生,燕凉的视线在四下扫过,姜华庭靠在他不远处的石头上,身上的衣服破碎了好几处地方,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他脸上有大大小小的细口子,最严重的当属额头那处,被绷带绑的严严实实,渗出了大片的暗红。
怕这人直接死了,藤原雪代勉强帮他处理了较为严重的伤,至于其他藏在衣服底下的,她就爱莫能助了。
“他、这是、怎么了?”燕凉适应着自己这幅破锣嗓子,每吐个字喉咙就像被钝刀磨过一样。
“摔下崖了。”藤原雪代给火堆添了一把柴,“我下山找他的时候也找到了你,顺手一起捡了。”
燕凉沉默半晌,“谢谢。”
藤原雪代道:“互惠互利罢了。”
气氛陷入沉寂,燕凉说不了话,藤原雪代也不可能逼他讲些什么,他们三个都一样,少有将什么情绪表露在脸上,但各自沉闷的模样足矣见心事。
后半夜的时候,燕凉在浅薄的睡意里听到了姜华庭的呻吟,藤原雪代跟着醒了,冷漠地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男人的痛苦都是压抑的,就像他那套覆在脸上的笑容一样,燕凉强撑着站起身,指腹挨到他脖子,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