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不仅没有变小的趋势,还越来越大。
“这雨太大了,我们要不要回去?”燕凉提议道,他看见暝的身影被风吹得很是单薄,心里隐隐泛疼。
这人怎么会看着这么瘦,平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那里……”暝抬起眼,正要说些什么,青年一身雨水味就搂住了他。
燕凉接过伞,把伞压得很低,噼噼啪啪的雨声打在伞面上很响,他的脸贴在暝的脖颈上,闷声道:“你身上好冷,真的不会生病吗?”
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气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皮肤挨着的那一块尤其烫,青年唇也贴在他颈侧,轻轻啄了啄。
暝缓缓回抱住他,笑了笑,“虽然我也想再抱会,但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吗?”
青年声音闷闷的,“什么?”
“昨天我们在酒馆见到的那一支佣兵团,他们出现在那了。”
雨太大,天又黑,没什么照明的工具,要是没有暝开口,燕凉可能真的注意不到那几人。
燕凉顺着暝指的方向看去,辨认了一下方位,“还记得他们之前在酒馆里说要去南部废弃的矿坑里躲着战争,现在看来是已经出发了。”
这个夜晚还不知道有多少贵族要出逃,暴雨对有些人来说是灾难,对有些人来说是掩护。
燕凉想起来在和暝说话途中隐约听到的系统播报,这会拉出了系统版面仔细一瞧,发现今天已经死了三人,其中两个集中在来暴雨这段时间。
因为暴雨的缘故死掉?
燕凉心里有了猜测,低头对暝道:“我们回去吧。”
他们正准确找条合适的路线回庄园,一道明明灭灭的光出现在高处。
黑暗中这抹光尤其的刺眼,燕凉脚步一顿,示意暝往上看。
那光在城墙上,和他们隔着有些距离,若不是两人身体条件都远超常人,恐怕注意不到。
“有人提着灯在上面……这种天气他们还要巡逻吗?”燕凉眯起眼,再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城墙上的人只能看清一个剪影,他貌似在长杆上依次挂着什么东西,等他走后,燕凉和暝才走近去看他挂着什么。
挂东西的位置位于主街道前,旁边就是王宫大门,燕凉摸出光球往上照——
他目光蓦然一滞。
那是五个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上。
狂风暴雨中,它们摇摇晃晃,脸上还保留着惊恐的神情,从外表看是一对中年男女和三个年龄不大的小孩。
暝说:“他们是那一家被抓到逃跑了的贵族。”
燕凉第一次直面什么叫“斩首示众”,一时竟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好半晌,“以前有过这种刑法吗?”
“没有。”暝说,“初代君王说过,‘德兰格希没有酷刑,我们受恩赐降生于此,不受任何羞愧离去’……这是第一次。”
“会是国王的决断吗?还是说……”
“嗯,是王后的吧。”
懦弱的君王无法安抚民众,也不敢威胁民众。
.
窗外电闪雷鸣,王宫的主殿内却一片死寂。
殿内没多少人,王座上两个,王座下两个。
下方青年眼皮微掀,跃动的烛火映入眼帘,伴随着刀叉在瓷器上碰撞的轻响,他把头低得更低了,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项大法官觉得怎么样——关于我对叛逃者的提议?”
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柔和的、宽容的,仿佛砍头示众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没有明天穿什么衣服重要。
“王后殿下……”项知河先是尊称了一句,他心知肚明,这王后哪是问他意见呢,只是在为之后民众的讨伐里找个替罪羊罢了。
“我认为这样不妥,有损陛下仁德的美名。”
“项大法官是觉得我在害陛下吗?”
“并非——”
“项大法官没有经历过这种时候,逃兵可是要动摇民心的,大法官也不希望我们不战而败吧?”
那你这也摆明了告诉民众要打仗了。
项知河不作声了,旁边的记录官已经手软脚抖了,笔在纸上飞快地动,咔咔的划痕声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说了这么多,真正坐在主位上的国王却一言不发,说是国王,但第一眼看去却让人以为那是个贼——
他偷了华丽的冕服,然后试图用自己瘦弱的骨架和薄薄的皮肉去撑起它,结果显然不怎么样。
这个贼不仅没撑起它,还被它压垮了,头颅前倾,脊骨仿佛已经成了一根弯弯的树枝。
他的面容也是蜡黄的,沟壑般的纹路印在颧骨两侧,一双眼木讷地垂着,完全看不出是正值盛年的君主,就如同一具劣质的提线木偶,而线在王后手上。
临走前,项知河再次回头看了眼这位德兰格希的王后。
女人无疑是动人的,较比国王,她穿着一身漂亮严实的白色长裙,裙摆由细长羽毛点缀,走动间还有细钻闪烁。她还带了相称的头纱,仿佛一只高傲的白孔雀。
相传她是国王的一位表姐,国王在很小的时候就和她私定终身了。
项知河收回视线,他站到门口的回廊上,望着外面的大雨出神。
半晌,他喃喃道:“你说我要去哪里找那个叫燕凉的人?”
话音刚落,黑雾自他身后缓缓涌现,虞忆的面容若隐若现,亲密地想要挨在他脑袋边,却得到了后者下意识的一退。
虞忆僵住了。
“抱歉。”项知河摸了摸好似被触碰了一下的脸,“我失忆了,可能不太习惯别人的靠近,可能以前我们关系很好,但我现在还要适应一下。”
虞忆的身影定格在空中,他静静地望着他,面容阴沉沉的,眼中有些项知河看不懂的情感。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轻飘飘地消散了。
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项知河没有多作纠结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天一亮,有人看见了那些高悬的头颅,消息便传遍了德兰格希。
一时人心惶惶,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对国王做这件事的愤怒和不解,有少部分人探究起这背后的缘故,开始担忧起战争来。
战争……
德兰格希还没发生过战争,关于这个说法他们几乎是从故事话本里看来的,没人能确切地形容出战争中的德兰格希会是怎样的,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的太过安逸,以至于应对危机的意识都没有。
少部分人有,类似那些贵族,他们受到的教育远远高出普通民众,而平民,他们好点的像那些佣兵、已经开始找幸存的方法,有部分则是想直接离开。
从哪离开?
从德兰格希山底的这片旷野。
可除了那些零零散散坐落在底下的贫民,没人知道从这里出去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们本就和山上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消息难以流通,何况这场暴雨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丧失了性命。
德兰格希的绝大部分人,还是在祈祷着战争不会发生。
他们在乌托邦里生活的太久了,好似一个本来会走的人长年累月坐在轮椅上,想象不到自己该如何站起来了。
……
燕凉和暝在收拾包袱的时候,大公召暝过去,一个小时后才放人回来。
“他问我要不要去王宫当值。”暝看了眼燕凉收拾出一个极为轻便的包袱,那就是他们日后旅程的行李了。
“当值?这个时间段……”燕凉话音一顿,突然明白了大公的想法,去王宫当值意味着不用参军。
两方本就人数悬殊,如今见识到王后的这种手段,怕不是要强制要求参军了。
“你父亲会有这么好?”燕凉对大公这个做法秉持着怀疑态度。
“他的情妇听说了要打仗的消息,一时慌乱,摔了一跤,流产了。”暝坐下,喝了口水,“还有他另外一个小儿子,和他母亲在昨晚偷了一笔钱财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