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凶手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靠近了、靠近了。三米、两米、一米……
燕凉在瞬间做出了判断,“鬼东西”比他想象中的要矮、要瘦、腰背是佝偻般躬着。至于脸:皮老态地耷拉着,有褐斑,眼珠子浑浊,头发随着头皮一起诡异地下垂,稀疏的发缝就像要渗出油血交织的秽物。
是个老人。
燕凉惊愕,自己电光石火的一瞬怎么能把人看得连毛孔都这么清晰的疑惑还无从抓住,老人便在他面前停住了。
燕凉一米八八出头,老人像是只有他一半高,弓起的腰背呈现出九十度,那颗头在折了一下,几乎是向上九十度才能与燕凉对视。
“后生仔……”老人开口,声音刺啦刺啦的,难听到扎耳朵,带点闽南腔调,“哩晚上不困告,到这里来创啥?”
……是活人?
不太像啊。
没到一点、对方没有自称巡逻人员、也不是出现在邻居家中的陌生人……能对话的么?
燕凉的不作声让老人咕哝了一嘴,是方言,大意是说他哑巴似的。
老人缓缓偏头,她动作跟放慢的镜头一般,连皱巴巴的皮是如何牵动都在燕凉的眼底一清二楚,“做千噢……哩是这家的亲戚?”
“阿婆,”燕凉还是选择开口,他放轻语气,尽可能让自己面色如常,“我住楼下的,他家地板漏水,把我厨房淹了。”
“后生仔欸,”老人音量提高了一些,“这家侬都死光嘞,怎么有水漏到你尬哩!”
燕凉面色一僵,“死光了?我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怎么没听人说死过人?”
老人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会,“死人的时候,后生仔哩还没出生喔!都是因为死哩人,这层楼剩老婆子我一个……”
她嘴里絮絮叨叨,瞧着也不像是有恶意的,燕凉悄悄松了半口气,“既然没人,那阿婆我先回去了。”
老人对此毫无反应,像是沉浸在这户人家如何死亡的往事中,燕凉挪动脚步,刚越过老人的身后,一股极强的、不容忽视的视线钉在了他的脑后。
燕凉掐紧手,忍着极大的不适硬生生没回头,他没敢再亮出手机光,只能一步一步、浑然不觉般往楼梯走去。
关上家门,燕凉后知后觉腿冷得有些麻木,他坐到硬沙发上,冰冷的木头再冻了他一回,让寒意渗得更深了。
屋内没有开灯,但是老化的电灯泡总有一丝奇异的电流涌动一下,蛰得里面的黑暗像是比外面要亮那么点。
燕凉打开手机,解锁了三次才成功打开,他第一个点的软件是“天气”,试图获得自己贫瘠普通的生活里的一点好消息。
比如明天天晴。
比如三月中的一天气温骤然回升,人类的体感终于从冬日迈入春天。
第二个打开的是“浏览器”,燕凉输入他们这片区域的名字,关键词“城中村”,搜索结果跳出一大片社会新闻。
他们这片治安很差,打架斗殴常有,闹出人命的也不少,燕凉翻得有些困倦,挂钟的时针压过了一点。
忽的,他手指一顿。
终于搜到了。
十九年前,他所在的这栋被随意标为18栋的握手楼,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血案,凶杀现场正对着他楼上。死的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女儿。
当时正值夏天,事发三日,邻居忍受不了他家一直散发的腐臭味,没想到门压根没关紧,一拉开,从厨房到客厅铺了层血,地上躺着两个人,吊扇上还挂着一个。
更离奇的是三个死者完全看不出原样,地上的人仿佛两具拼接的破烂娃娃。
妈妈的右腿在女儿身上,女儿的左臂在妈妈身上,女儿的左眼珠子抠出来安在了妈妈的脖子上,妈妈有三个眼珠子,但是鼻子贴到了女儿的脸上。
她们有半边的脑子又交换了,每一个衔接的地方都用针线缝了起来。
而挂在吊扇上的是爸爸。
邻居当场吓得尿裤子。
后来警察破案了,凶手是爸爸,一个流水线下岗的裁缝,因失业精神压力过大,杀了妻女后畏罪自杀。
不出一周,那层楼的住户都搬得差不多了,后面甚至出了闹鬼的传闻,整栋楼的住户都不乐意待,还是降了房租,又过了两年才陆陆续续有新住户了。
燕凉一家就在那个时候搬来的,之后年年新旧租户更替,这场凶案也沉寂了下去。
两点了,该睡了。
燕凉揉着眉心,精神和身体上的疲乏如潮水涌来,明天是周六,但高三生是没有喘息时间的,他还得按时上课。
燕凉走到盥洗台前,想洗把脸。
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不对。
燕凉身形顿了顿,随后前倾,他抬手抹掉了镜子上的雾,里面显出来一张面孔:
没有五官。
湿漉漉的发尾贴在脸颊两侧,包裹着空白肉色的脸。
燕凉脑子里悚然地窜出一句话:
人类是长着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的面孔的物种。确认自己是人类最好的方式是照镜子。
人类是……
人类……
燕凉无知无觉地重复念了几遍,被擦到一边的水汽向下淌着泪,被一只手微颤地抹去。
燕凉闭了闭眼,再一次定睛瞧镜面,暗示自己一切都是幻觉,只是太晚了他意识不清加上心理作用的结果……
镜面里的人出现五官了。
“它”嘴巴在脖子上,鼻子在眼睛上,眼球镶进了耳蜗,咕噜噜转动,从镜子里死寂地凝视他。
第252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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暝觉得自己的同桌今天有点反常。
过去的一个星期里,燕凉偶尔会在某一节课上补觉,却绝不会一整天都埋着头,寥寥看来的几眼疲惫无神。
“燕凉,你不舒服吗?”
“嗯,头疼。”燕凉嗓子沙哑,鼻音有些重。
“感冒了吗?”
暝也趴在桌上,两人蜷在臂弯里对视。
“是吧。”
昨夜在镜子前的经历过于离奇,认定自己出现幻觉的燕凉狂往脸上拍冷水,上衣湿了个透,他待了近一个小时才恍恍惚惚出来。
大冷天又是吹风又是浸冷水的,加上精神肉.体长期的双重压力,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燕凉今早起来险些往地上栽。
前桌转过头来,“燕哥,你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啊?”
“不用。”燕凉浑身骨头痛,一步路也不想走。
暝问:“吃早饭了吗?”
燕凉把脸埋回去,“不想吃。”
他露出个耳朵尖,有些不正常的红。
肯定发烧了。
暝没有照顾人的经验,但他也知道不吃饭是不行的,他靠近了燕凉一点,呼吸间带来点热气,“燕凉,我帮你请假吧,你去我那里睡觉。”
趴在桌子上确实冷,燕凉总是仗着身体好一件打底的长袖一件棉袄就完事,这会感受到暝身上的温度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
暝怕他不乐意,还补充道:“我宿舍有空调,还有新的被子哦。”
燕凉冒出个头,语气带着调侃,“你怎么跟哄小孩一样啊。”
暝好脾气道:“你就说去不去吧?”
燕凉提了个不相干的事,“你昨天把围巾落在我那里了。”
暝:“那是送你的啦,很适合你。”
燕凉:“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除了你还有谁?”暝目光落在燕凉枕在外面的几根指节,关节很红,他上手碰了碰,指腹摩挲到一点冰冷,“你身上很冷,真的不愿意去我那里吗?”
燕凉全程看着他动作,感觉心跟着一起被暝碰了碰,“我没说不愿意。”
他抓住暝作乱的手,“那就麻烦我同桌了。”
……
昨天来暝的寝室是临时起意,出于礼貌燕凉没胡乱打量,今天他被直接摁在了床上,暝十分负责地用被子给他捂了个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