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317)

2026-05-22

  18栋藏在住房的深处,阴雨蒙蒙里如同一副发霉的棺材。

  本是极为熟悉的场景,燕凉踏入楼道的那刻却有些许陌生感从心头生出。

  有些冷。

  燕凉拢了拢风衣,暝穿的比他更单薄些,一件薄薄的衬衫勒出了细窄的腰线。

  燕凉心想,

  待会收拾衣服的时候得让他加件外套。

  上楼时燕凉检查了一遍墙上的《社区公约》,和之前看到的没有什么变化。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以备不时之需。

  快到六楼时燕凉听到些吵闹的动静,在这栋楼里是少有的。他从转角缓步而出,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跳。

  一群裹着丧服的人影簇拥在窄小的门前,他们的嘴张张合合,有些脸上饱含悲伤,有些则是沉浸在口水喷溅的谈论里。

  是燕凉邻居家死了人。

  谁死了?

  燕凉脑中浮现起一个月前张叔烂醉在门前的模样,好像从那时起,他没再见过他了……

  离那道门近了,燕凉闻到些许类似香灰的气味,房里传来女人哀戚的哭声,还有孩子憋不住的啜泣。

  他记得张叔有个刚上小学的儿子。

  “……造孽哦,娃儿还这么小!男人咋个就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嘞!”

  穿丧服的一个人拍着大腿感慨,“这要俺家婷婷咋活!”

  婷婷是张婶的小名,她年纪近四十,听说以前小时候去了不入流的小诊所打针,一针扎错了神经,导致一只脚坡了干不了,又是初中学历,来杳市找不着工作,只能接点手工活,平日家里全靠张叔撑着。

  这些人七嘴八舌感慨了一番张家的境遇,其中一个觑了下路过的燕凉和暝,侧过身,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这楼里邪门的很呐!喏,看到刚刚过去的那两个娃娃不?他们进的那家门,正对着的楼上,好多年前死了全家!”

  “……那娃娃正对着的那家人,住了小两口,还没领证嘞!女的前段时间疯了,说楼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把自己的脸都抓烂了,现在还在精神病医院待着——”

  “我觉得,没准姓张的不是自己摔下楼,是被鬼推的!不然哪有人摔一下就把自己摔死的?”

  听的人有些怕了,“你不要乱讲这些……”

  “不管咋说,在这楼里待着都没好事,等这几天丧事过了,咱叫婷婷快点搬走!”

  ……

  后面的燕凉没再听了,他合上家门,抬眼对上暝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手心渗出的黏腻慢慢褪去,燕凉喉结微动,“只是有一点点意外……”

  暝点头表示理解,帮他打开了客厅的灯。

  城中村住房的采光几乎都很差劲。燕凉家里就两个窗户,一个靠走廊,一个在房间,偏偏阳台正对着另一栋楼,白天不开灯屋里暗沉沉的,几乎看不清什么。

  灯一照,燕凉下意识注意厨房的方向。

  很静,没有任何滴水声。

  长时间渗水的天花板周围已经滋生了霉菌,而正下方的桌案、水槽干燥清净,燕凉检查片刻,的确没有水再渗下来了。

  这是发现人不在家放弃了?

  燕凉捏了捏眉心,心下没有半点松口气的庆幸。

  他把用来盛水的锅碗瓢盆收拾好,回客厅打开冰箱,里面放了堆烧烤店老板送的饮料,“要喝点什么吗……暝?”

  “嗯?”

  “我在这。”

  暝从阳台上探出头来。

  他看着燕凉的动作,说:“橙汁有吗?”

  “有,我放凉一会,现在的天气不适合吃太冰。”

  “听你的。”

  冰箱门“啪”地盖了回去。

  燕凉这次回来除了查看厨房情况,主要还是想收拾些换季的衣服带去学校。

  四月中,离高考只剩一个半月了……

  燕凉一边收拾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隔壁突然响起的哀乐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叔出殡了。

  唢呐凄厉,锣鼓沉闷,人群模糊的哭喊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进屋内。

  燕凉把行李箱扣上,心口仿佛压上了什么,四肢浮起稍许刺痛,很快痛意麻木,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不适感如附骨之疽。

  他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

  殷雪多半是因为违反了规则死的。

  楼栋里违反规则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学校里的学生自然也逃不过。

  夜深人静时燕凉会想……如果他早一些注意到规则,把规则的内容告诉殷雪,对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越是想,胸口的沉闷越甚。

  睡不着时,他会望着暝的床铺发呆,对方总是平躺着,睡得十分板正,有时会面向墙壁蜷缩起来,燕凉的目光在模糊的黑暗里能轻轻勾勒一下他小小的发旋。

  偶尔的时候,暝也会面向自己,他睡相静谧平和,淡色的唇紧紧抿着,手垂在胸前,安静得仿佛一枝刚摘下的桔梗花。

  燕凉心脏的某处仿佛因着这个联想柔软起来,甚至凹陷下去,带点酸胀。

  他珍惜着这种难得的注视。

  清明假期后,学校紧锣密鼓地安排了考试,一天天减少的倒计时如达摩克利斯剑般悬在每个学生头顶。

  就算是燕凉,能分出去的心思也极少,每天睁眼闭眼就是刷题,暝闲来无事常常帮他改卷子,一天下来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次回来上课后燕凉特地注意了一下任课老师们的穿搭,他们切切实实每天都是身穿白色衣物的,可是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燕凉又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那栋废楼的身影仍在他视野里挥之不去。

  就在燕凉以为自己要一直这样假装忽视时,一次小测结束后,童云挡在了他和暝回去的路上。

  少年的脸色看上去很是差劲,眼下青黑,嘴唇发白,走路漂浮,说话时身体还在不明显地颤抖,“燕凉,我、我有事找你!”

  怕燕凉拒绝,他忙补上一句,“我不是故意来烦你的!我是因为你们班那个殷雪……”

  燕凉本就寡淡的表情更冷了,“你想说什么?”

  童云一咬牙,“我怀疑殷雪是因为早恋被抓死的!”

  燕凉眯了眯眼:“你为什么这么怀疑?你看了那份校园学生守则?”

  “对、对,校园学生守则!”童云眼中迸发出光彩,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燕凉你也觉得那个守则有问题对吧?我跟我同学说他们满不在乎,还说什么遵守规则就好了!没人一个人认为不对劲——以前学校明明没有这种规定的!”

  燕凉:“你看见殷雪和男朋友被抓了?”

  童云:“我没看见!但是有天!有天我在楼道里看见她和他男朋友在闹分手!虽然动静不大,可我还是听到他们一点争执,我怀疑还有其他人听到了!他们打了殷雪的小报告!”

  燕凉拧着眉思索。

  不应该啊……

  如果真是触犯了这条守则,那为什么殷雪的男朋友没事?

  一定是除了这条、殷雪还有其他触犯规则的地方。

  “燕凉……”童云咬了咬唇,再唤了他一声,“我最近因为这些守则一直吃不好睡不好,我好怕一不小心就遇难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陪我说说话”几个字还没吐完,燕凉突然道:“你看见过那栋废楼吗?”

  “啊?”

  “那栋已经拆迁的逸夫楼。”

  “没有啊……”童云脸上露出一点茫然,随后慢慢地变成不可置信,“守则上说的那个楼?燕、燕凉,你看见了?”

  “是啊,”燕凉面无表情,“我看见很久了。”

  童云着急,“那得赶紧去管理处!燕凉你去过了吗?”

  “他去过了。”暝插进他们的谈话,“燕凉的意思是,他意识的混乱程度比你更差一些,安慰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