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瞪祂,然后走了。
祂没想过能再见到男生,就像祂没想过人的感情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而极端的感情比洪水猛兽还更可怖。
祂周末一如既往地在图书馆工作,闭馆后整理一些桌上随意乱放的书籍。
那个男生又出现了,他就像忘记了之前的所有,用那种结结巴巴的语气重新对祂表达人类求爱的字句。
祂不解地拒绝了。
然后男生走近了一步。
有什么东西进入了祂的腹部。
祂还是有点不解,为什么这个东西进来时,灰色的世界变得更暗了,祂真的不喜欢这个颜色,好像在提醒祂被一切排斥着,似一缕游魂,苟且偷生地占据别人的身体。
浑身力气飞速消散,祂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倒在地上,深灰色的水从祂肚子里不停流出来,祂从明狸子的见解里明白这是死亡。
祂是不是没有保护好明狸子?
……
祂第二次睁眼,感受到的先是一双温柔的手拍在祂的背上,手脚有些麻木酸胀,仿佛是维持着一个姿势太久,太阳穴突突直跳。
祂努力挣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手轻缓地揉捏着祂的后颈,疏解了祂些许不适。
和那双手十分相衬的一个声音柔和道:
“穗安,你怎么趴在桌上睡着了?”
……原来祂现在正趴在桌子上吗?
祂感觉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
忘掉了什么呢?
“穗安,”那个声音再次道,“今天妈妈要和爸爸回老家一趟,你一个人在家不要随便乱跑,中午姑妈会来给你做饭,饿了冰箱里有面包,有什么事打电话给妈妈。”
祂是……穗安吗?
意识沉底,又从迷蒙中被捞起,祂抬起头,注视着女人布满细纹却无比温柔的面容,尝试着张开嘴:“……妈,你怎么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
母亲一愣,笑着道:“傻孩子,睡糊涂了吧?妈今天穿的是上次新买的红色呢子,穿着不好看吗?”
“眼花了一下,好看。”祂含糊应了一声。
母亲道:“那妈妈先走了。”
祂视线跟着母亲移动,发现一个灰黑色的中年男人站在房间门口,眉头粗长,五官不怒自威,但仍然放缓了表情在看他。
是……父亲?
祂跟他们说了再见,那两人才放心离开。
祂慢慢站起身,活动手脚,最后坐到电脑桌前,目光在书架上各种炫酷的模型间梭巡。
祂想起来了,祂叫李穗安,十六岁,生活在一个三口之家,父母很疼爱他,今年他刚考上市重点高中,父亲奖励了他一台电脑。
祂应该是,有着幸福的人生。
……
可是,为什么世界是灰色的?
这颜色一直让祂觉得有点不舒服,祂记得之前……啊,好像也没什么印象,祂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祂还是选择告诉了父母,他们慌张地带祂去了一趟医院,检查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可当医生拿出色卡让祂指认时,祂能回答的只有:灰色的,这个深一点,这个白一点,这个有点像黑色。
不过这对生活影响也不大,红绿灯祂能靠着深浅认出来,父母在一开始的忧心后也无能为力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祂继续过着寻常高中生的生活。
虽然考上了重点高中,但祂的成绩好像并不拔尖,好在父母对他要求不高,考一个普通的大学、过着平凡充实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所以,每次卷子到他的手中,祂只是选择性地做自己应该会写的,而那些应该不会写的,祂就放下笔了。
祂人际关系和祂该有的人生一样寻常,两两三三好友,一些说得上话的同学,有空了会约着去打篮球或者蹲网吧,玩得太晚便遭母亲唠叨两句。
只是。很多时候,祂看着父母、看着同学、看着世界……一种深刻的隔阂无声无息上涌,祂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在“学”,祂模仿着记忆里“李穗安”的一举一动,该快乐的时候就翘起嘴角,该难过的时候就让眼泪掉下来。
常常有人说李穗安过得幸福快乐。
李穗安的幸福就是笑比哭的时候多吗?
真的是这样吗?
高二那年,祂认为父母接送太辛苦了,选择住校,他们开始十分舍不得,可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大包小包帮他拎到学校里了。
起初,他们常常打来电话。
可慢慢的,祂打电话过去只能得到母亲平淡的反问——“有事吗?”
祂又有些不懂了。
第279章 回忆 2
================================
祂想,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真是复杂。
对于父母的冷淡祂并没有什么失落感,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祂难以对任何事物产生太多情绪,仅仅是“疑惑”已经显得奢侈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怎么影响祂的生活,祂每天依旧按部就班地学习、吃饭、睡觉,努力活成“李穗安”的样子。
只是……自从住校以来,祂总是在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祂如同飞鸟一样乘着气流直上云霄,俯瞰城市,一切宏大都在此刻成为渺小,一切现实都在此刻成为遥远的幻象。
也是此刻,祂望见城市之外一片虚无的白,自己如同置身一座漂泊于白色海洋中的孤岛。
祂视线常常被强制凝缩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女孩,和李穗安差不多大的年纪,她过得不是很快乐,但很爱笑,在这笑里面祂捕捉到一丝与祂相通的情感。
祂在梦里注视她,梦里的时间是往前流动的,女孩每天都有新的生活,她在长大,在一点一点成为更好的模样,如一个活生生的……现实存在。
或许这不能简单称之为梦,而是祂看见了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长时间的注视偶尔会让祂感到疲惫,就像人类对一只蚂蚁倾尽注目,将所有的力气都凝聚于一个微小的存在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可就在祂要这样一直看着女孩的时候,女孩死了。
凶手是藏在图书馆的那个男孩,祂看见他在衣服底下藏着刀,从图书馆后门进来的——那里只有一个睡着的老大爷,没有安检。
女孩死了,祂本以为梦境就此结束,然而女孩冒着黑水的身体里突兀地飘出一道白得透明的烟,看起来将散不散的一缕,在沉闷的车水马龙中游荡。
在祂长久的不解里,那道灵魂钻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个人抬起头——赫然是李穗安的脸。
祂愣住。
周边冷冷打来的气流都似因着祂的情绪而停滞了一瞬。
这是……祂吗?
是祂的灵魂?
梦没再出现了,祂却终于被困扰了。
某一日,祂在物理课上茅塞顿开。
自己一定是在玩一个游戏。这个世界里的人都是可选NPC,祂能随机选择一个角色体验他的人生,当那个角色死亡后,祂的体验就结束了,需要进行下一次选择,祂这次选择的是“李穗安”!
祂想换角色了。
李穗安是个色盲,祂眼里的世界好难看。
祂感受不到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快乐和幸福,那么换一个角色是不是能体验到了?
那祂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个身体死亡吗?
祂的心罕见地跳得很快,祂几乎是立即做下了如何死亡的决定。尽管祂正处在一个星斗满天、万籁俱寂、令人沉醉的夜晚,但祂很快就爬到了走廊的窗台上,祂坚定地站了起来,凉爽的晚风吹拂,祂恍若已经成为了梦里的飞鸟。
飞鸟没有翅膀,一跃而下。
飞鸟挂在了枝头。
月儿高悬,飞鸟又像盛在了月儿里。
祂仰面静静凝视着星空,这是祂少有认为漂亮的东西,纯黑的天幕,一颗颗闪烁的石头,奇妙而遥远,祂没有言语,疼痛在万籁中漫延,祂却好像为此等待已经很久了。
有什么东西划过夜空,一瞬即逝。
是流星吗?
祂听过一个说法:对着流星许愿,能愿望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