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342)

2026-05-22

  “诶诶诶那个鱼跳起来了!牛哇!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快快快快拍下来!”

  “哇塞接好运!!!”

  “嘿嘿嘿祝我考上首都大学!!!”

  “我拍到了鱼跳起来的样子了……”

  鹿生抬眼看向兴奋推搡成一团的学生们,他们就停在鹿生常常经过的那棵柳树旁,清脆的笑声不断荡过祂耳畔。

  好远。

  那般耀眼夺目,离祂太远了。

  鹿生疲惫地阖上眼。

  ……

  很多人眼里的林送是耀眼的。

  出身好,长得好,成绩好,性格好。

  乍一看,林送就没有哪里不好的。

  ——“林送,隔壁班花送给你的圣诞礼物,说祝你平安夜快乐!”

  身边传来一阵善意的笑闹,林送接过同学帮忙递来的礼物盒,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说:“让她晚自习放学后等我一会。”

  笑闹声更大了,平时跟林送关系不错的同学纷纷打趣祂是不是想脱单了,祂笑容不变,说:“我还要好好学习呢,暂时不考虑早恋!”

  众人齐声:“切——”

  等到下课铃一响,林送拎着书包出了教室门,转头看到女孩用含蓄带怯的表情,祂表情温和地朝她点点头,女孩就跟着祂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

  林送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同学,礼物还给你,下次不要破费了。”

  女孩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些许难看,像是要哭出来,“林送,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试试?”

  林送摇摇头,“我不早恋。”

  女孩说:“我可以等你……”

  林送静静地看着她,“抱歉。”

  女孩抱着礼物匆忙跑了。

  林送在原地站了会,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祂下了楼,冷冽的寒风瞬间浸透满身,影子在惨白的路灯孤独地游荡。

  祂以一条偏僻的路线去往自己的单人宿舍。

  这是……第几次生命了?

  祂记不太清了,脑中的记忆如斑驳的胶卷若有若无,画面时而是小猫被子上摊开的书,时而是遥远的月亮、没有被吹灭的蛋糕蜡烛、或是黑暗里星火寂寥的烟头……

  祂的思绪停留在烟上,因为祂面前出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颜色。

  那么鲜明的颜色,像是要把一块黑色幕布烫开。

  在此之前祂一直将燃烧的烟头定义为一种微微闪烁着的深灰,没人会问祂那点火星子是什么颜色,祂终于可以以自己的所看到的去认知。

  然而此刻,一切天翻地覆。

  这就是火的颜色吗?

  祂怔然地盯着那点橙红,一时竟不知所措,甚至生出一种想要逃的冲动——很久之后祂才明白祂不是真的想逃,是因为太想靠近,所以生出的一种踌躇的惶恐。

  但眼下,祂退了步,脚下甚至相互一绊,险些摔倒。

  ——“你是风纪委员吗?”

  沙哑的,同时带点清冷的青年音色响起。

  那点红暗了下去,祂愣愣地抬起眼,路灯从未如此清晰地向祂描摹一个人的脸。

  微长的尾发,冷白的脖颈,紧抿的唇,挺拔的鼻梁,被风吹得绷紧的脸,还有……一双色泽浅淡的、却清澈倒映祂模样的眼。

  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露出的一截手腕清瘦嶙峋,覆盖的那寸白延伸至关节成了刺眼的红,祂惦记着的烟就夹在分明的两指间。

  突然,烟在祂视野里晃了晃,青年的眉压着眼,阴影加深了眼窝,一双浅色的眸子更显凌厉。

  他很高,比一米八的林送还高了几公分,瞥过来时带着淡淡的烦躁,“只是点着烟,没抽,马上就丢了。这也要记处分吗……啧,算了,你要记就记吧。”

  这里太偏了,路灯年久失修,燕凉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只是这大晚上突然来个学生盯着他的烟看,让他难免怀疑是不是风纪委员课后还在尽职尽责。

  他刚升的高一,高中用钱的地方比他预算的还要多一些,最近他正为了钱的事情发愁,因为年龄不够加上没什么课余时间,找零工的事处处碰壁,今天值日倒完垃圾没忍住点了根烟闻着,没想到这种又冷又暗的旮旯角还能撞上人。

  “我不是风纪。”面前的人大概是感冒之类的,嗓子刺哑,“路过而已。”

  不是风纪啊。

  那兴许只是看到有人在学校里抽烟稀奇而已。燕凉点了点头,把烟摁灭丢进了垃圾桶,“行,我走了。”

  旁边就是楼道口,青年拎起空了的垃圾桶,三步并作两步就消失在楼梯深处。

  林送还维持着目送的姿态,直到冬夜的冷在祂身上越积越深,沉甸甸的寒意让祂几乎迈不动腿,脸上针扎般地刺疼后知后觉袭来,祂仓惶摸了把脸,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第282章 回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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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日子,时间好像成了一个无意义的数字,林送照母亲的意愿申请了国外的几所名校。得到offer的那天,祂以林送惯有的口吻发了一个朋友圈。

  亲朋好友的祝贺排山倒海涌来,社交软件红点从早到晚都在闪烁,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林送都诚挚地回以道谢。

  这就是“林送”。

  他的人生是光芒万丈,花团锦簇的。

  剩下为数不多记忆里,祂总会往普高部跑。只是课余时间太少,祂匆匆瞥两眼便被铃声催促着回去。

  哪怕越发频繁地绕远路,无数次经过初遇燕凉的位置,祂仍没有再见过他。

  偶尔,祂会独自坐在废楼的天台上,俯瞰的角度总是让祂想起那些身在渺远高空中的梦,梦里梦外没有多少分别,这个世界始终将祂排斥在外。

  总是有人拙劣地围绕着祂表演,只是他们的演绎并非贯彻到底,离祂远了,丰沛的情感霎时褪去,成了一种麻木的待机状态。

  死的那天,祂也只是像寻常一样来到高高的天台上,灰色的世界一成不变,祂无可抑制地想起了燕凉。

  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祂肯定舍不得死掉。

  ……

  再一次,祂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城市在祂眼下,往上是没有边界的天空,梦里所见成了现实,祂就像一片徘徊不去的云,过去和将来都是一片云想成为人的妄想。

  祂凝望着脚下的土地,似懂非懂。

  ——这里有两个世界,一个属于祂的世界,一个真实的世界。祂的本身则是联通两个世界的媒介。

  祂的世界怪诞迷离,铺天盖地的灰就像是祂枯燥的一切。而随着祂意识的越发清醒,某些东西也紧随着蠢蠢欲动,仿佛令人恶寒的共生。

  这是在提醒祂自己和那些东西没有什么区别吗?

  祂不想这样的。

  祂还妄想再见到他,祂不想这样。

  日夜无声的嘶鸣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弱,强烈的悲恸一点一点堆积,世界也随着这份痛苦阴雨连绵。

  某一天,似乎终于惹来了谁的垂怜,祂作为鹿生清醒,睁眼望进一片在死时纠缠祂的绿藻。

  水里太冷了,那股寒意黏连在祂的灵魂上,祂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为鬼,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告诫着祂等待。

  等待什么呢?

  当那份唯一鲜明的色彩从湖边流淌而过时,鹿生明白了答案。

  从此等待就成了祂存在的唯一意义。

  可但凡是有思想的生物总是贪心的,祂也不例外。

  最开始祂只是想见他一面,见了一面,又期盼起下一次。等再见到他,却不止满足远远看上一眼,想要他也看看自己。终于等到他也看过来时,竟然渴望能站在他身边触碰到他……

  这份渴望撼动了祂灵魂深处,祂想要靠他近点,想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想以一个他能接受的身份……

  所以祂创造了自己。

  在见他之前,祂还差了个名字。

  名字、名字。

  记忆里,很早很早之前,好像有人不断呼唤祂——“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