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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覆灭后,祂忘记过了多久才重新找回对世界的感知,昔日种种以梦的场景上演数回,祂耽溺其中,忘却春秋。
可祂始终记得要与他相逢。
在梦里的挣扎太过痛苦,一次又一次分别的重现使得祂的悲伤蒙上层层叠叠痛苦的灰白。
待祂骇然睁眼,亡魂纠缠,意识混沌,记忆成了朦胧急掠的影。
祂忘记了大部分过去,余下的,只有几个光影交错的场景。
祂离开深渊,追逐着海面上的光,可等祂浮出海面,光芒即将消逝。眼看落日垂垂死去,祂挪不开眼,直到长夜降临,脑海里有个声音执拗地呶呶:
要找到他。要找到他。
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好想他。
亡魂缠在祂身上,凄厉地叫着、喊着、诉说着。祂不是很想听,赤裸的双足踏在海面上,比亡魂们更似孤鬼,就这样不知道游荡了多久,祂发现了一件比起空寂能评得上趣味的事。
海底有三个与众不同的魂魄,它们沾染了祂能力的气息,即便死亡了,灵魂仍以缓慢的速度修复着,若不能完全湮灭,假以时日必将再来。
祂注视良久。
忘记过往没关系。
总归会是记得要做什么的。
祂没有管这三个弱小的魂魄。
祂在酝酿另一件事,这件事天不知,地不知,唯有祂自己知。
起初,祂对一些懵懵懂懂的魂魄展现着怜悯,再之后,祂状似苦恼地面对着缠在身旁的怨灵……
祂似乎是苦于摆脱他们。
这可不是好摆脱的!亡魂们叫嚣着,表达着猖獗的诉求,祂好整以暇地等待他们说出自己想要的那个字眼。
祂等到了。没有归处的魂魄,说他们想要一个“家”……
慈悲大义的神决定为此牺牲。
能安放整个世界灵魂的“家”可不是那么好造的,所以神考量的时间很长,长到那三个灵魂修复完整、长到他们对祂虎视眈眈、长到祂高兴地说:“那就用我的脊骨吧,我的脊骨,寄托了我身上大部分的力量。”
剥脊骨的过程很漫长,就算是神,一点一点割开皮肉也是很疼的。那脊骨嵌在他鲜红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肉中,白而修长,如玉砌,如竹立。
在那三个磨刀霍霍的刽子手眼中更像是上好珍馐,他们冲上前,在神惊怒的眼中将“宰好的羔羊”瓜分。
祂的骨作架,肉作帐。
三人身在其中,享受着胜利的血液浇淋。
……
但祂还没有食言,祂拼着最后的力气完成了亡魂的执念。骨最先撑起了死灵帝国,那里曾住着数万万亡灵,安息的时间长到让他们自愿消磨。
漫天灰烬,都是搅碎的灵魂。
可笑生前纠缠祂的人,诚心的、不诚心的、赞美的、诋毁的……死后的灵却都想要去到祂那里。
不过大部分贪心的亡灵仍不愿踏足死灵帝国,人类有着贪婪的原罪,死亦未改,抑制贪婪就好像要走入窄门,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故而贪婪者归入那三人的麾下,分食着祂骨肉与残渣,在后世也便衍生成了玩家们所看到的“副本”。
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象是如何引诱的,又是何时引诱的,已无人知晓。
事到如今,神夺回自己的骨,是理所当然,燕凉救世,是人人为之顶礼膜拜的英雄。
一切无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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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歌】奏响了。
即便吹奏它的人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语调,却还是足够动听,动听到驱散大雪唤回春日;苦大仇深的亡魂得以净化;一切的一切好像回到法则亲手捏的造物诞生、那是个暖融融的日子……
法则捏了一个光团,给他取名为“残”。
它按照心意捏他,就捏出了人类婴孩的大致模样。光团里赋予的能量太足,于是撇下一半,那一半光团没有气馁,而是凭着本能懵懂地去追随已然成形的本体,没追上,又着急了好些年,才学着本体的模样会发出声音,有了神智,博来法则的注视。
后来“残”给他取名为“暝”。
这是这颗星球最古老的秘密,古老到只有孕育它的存在才知晓全貌。
燕凉眨眼,发现自己置身于无穷无尽的虚无当中,这虚无像是没有任何东西运行的宇宙,说黑又不尽然,更类似于无垠的空造成了视觉上的黑。
奇怪的是燕凉并没有什么抗拒或陌生的心理,甚至升起种微妙的舒适感。
随即他明了。
这是他的诞生地。
“您还不打算出现吗?”燕凉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更自在些,“所以您根本就没睡着吧?单纯不想理人的坏习惯可不好,毕竟在我心里您比律法还更苛刻无情,憋了这么年也真是辛苦您了。”
没得到回应,燕凉继续自顾自道:“当初我选择赴死,也是因为您允了我于光尘同在,我多信任您啊,也多亏您没有食言。不过变成一小团能量体在世界游荡的日子可真不好受……”
作为法则亲手的造物,他与普通人的灵魂不同,他的死亡更类似于退化,回归到尚未成人的初等形态,只要法则不主动收回他,就算他被重创到仅有一粒微光也能慢慢成长修复,和拿到暝能力能够修复灵魂的祟绯鸫三人有些相似。
不过他的过程要漫长许多,到了现代才成形为婴孩,被当时的父母捡走。然他现在回忆起那父母的模样全无印象,存在的痕迹也甚是寡淡……他有理由怀疑法则充当了他一段时间的父母,毕竟他诞生时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能量体感知不到外界,对于你来说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法则纠正道。
“您可算出现了。”燕凉道。
【我一直都在,但我很忙,没空总看着你们。】法则并非只是这颗星球的法则,它是宇宙的诞生物,在宇宙游荡比守在这看小人有意思得多。
“但您对我、还有暝的一切了如指掌不是吗?”燕凉道,“暝想要您放过我们,甚至怕重蹈王国残局,布下了如此大局演给您看,为的就是求得您怜悯。”
昨日种种,今日种种,直到最后一刻他才看懂暝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世界已经不需要你们了,但这是祂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不得不说,法则这番话说得傲慢冷酷。的确,无论暝付出了多少,还是人类走向灭绝,都不过是它沙盘上的玩具。兴致来了只需稍稍逗弄,蚂蚁就得耗费一生去揣测。
燕凉静默良久,轻轻开口:“可是,您给我取名为‘残’。这个寓意的确没错,是你剖出的一部分。您要是不在乎,大可让我直接成人,亦或去创造一对伴侣繁衍,就像当时很多神智不完整的残缺人,而不是担当父母的责任,并在我又一次退化后照拂我。”
“我想,您给这个世间‘父母’蕴含了深厚的情感,是因为您曾成为过父母,深有所感。”
【这都是你的揣测。】
燕凉笑了笑,接着道:
“您还记得我在抽屉里找到那一枚面值为五的金币吗?在死灵帝国派上了大用场,我恢复记忆前时常想那枚金币是怎么到我家里的,在暝来这之前,我确定从小到大在家的人只有过我和我的父母。”
“后来我都记起来了,这枚金币是我第一次轮回留下的,但那时候我并没有找到暝的身体,暝没来过现世,更并不会知晓我把一枚游戏道具放在了抽屉当纪念……”
“如今看到您我算是明白了,是暝重启世界后,您特意留给我的痕迹吧?因为有这枚金币,所以我更快地完成了任务,避开了祟他们的追捕,提前找到了暝的身体。”
种种线索串联,燕凉豁然开朗:
“暝的确妄图欺瞒您,可他为此所经受的一切,您还是怜恤了,对吗?”
【……】法则不语,莫名体会到人类被戳破心事的恼怒。
正如燕凉所说,它大可以创造完一些小人后弃之不顾,就像这片土地上其他诸多生灵一样。可它偏偏造了两个最特别的,此后屡屡停驻,都源于最原始的、最直接的、最没有道理可言的,属于孕育者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