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秦游并没有催促他,也没提醒他关上门。
那些细小的砂砾已经趁机溜了进来。
新兵终于回过神,这才注意到了秦游不同寻常的沉默。
他小心地带上门,在最后一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力,砰——
门发出了粗鲁的声响。
“咳,教官,”他若无其事地问,“我穿什么鞋?”
秦游冷淡地扫他一眼,拎着医药箱在沙发坐下,语气很平静:“不用换鞋……坐到这边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鞋柜,最后一言不发地脱了靴子,走过去,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脱衣服。”
新兵这会儿又变得十分听话。
他利索地脱掉上衣,肩膀很宽,肩胛骨在润白的皮肤下滚动,可以清晰地看到肌肉纤长有力,往下收束着,拢成一段结实紧窄的腰身。
细看之下,后背又有许多零碎的痕迹,那粒石子嵌进了肩胛骨旁,四周血刺呼啦的,看着十分吓人。
秦游打开医药箱,看到伤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正好被回头的新兵捕捉个正着。
“教官……你不会在心,在愧疚吧?”
新兵的视线像锚定了他,几乎带有热度。秦游面不改色地将酒精倒在了对方的伤口上,然后满意地听到屋子里响起了杀猪似的惨叫。
他快狠准地用棉纱擦掉混着血水的酒精,嘲道:“我确实挺心疼的,唉,酒精就剩下这点儿了。”
“……”金发新兵疼得后背抽抽,恶狠狠地扭过头不看他。
秦游显然不会被这种幼稚的行为影响,他用镊子夹出石子,又贴了一块儿胶布。整个过程里,他都能感到手掌下皮肤的紧绷,等终于处理完了,对方才放松下来。
新兵坐了几秒,转过身看着秦游收拾带血的纱布,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都不问问我叫什么吗?”
秦游掀起眼皮看他:“你叫什么?”
“楚阳,我叫楚阳。双目楚太阳的阳。”说完这句话,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秦游,带着一脸莫名的期待。
然而,面前这人却反应平平,他连眼皮都没有颤一下。
“嗯,挺好的名字。”
新兵眉头紧皱,甚至连嘴角都绷直了:“你不觉得这名字很大众吗?”
秦游淡淡地回道:“有吗?”
他看上去确实不在意,而且也没把年轻人的嚣张和挑衅放在眼里。
新兵瞪着秦游,渐渐地,露出了明显的失望。
“好了,”秦游却在此时下了逐客令,“你现在返回广场跟队伍汇合吧。”
他对上秦游的目光,男人眼神丝毫不见动摇,他只得缓缓站起来,脚步沉重地朝外走去。
“等等。”
他猛地回头,还没等露出笑,就见秦游冲茶几上的衣服点点下巴。
“衣服还没穿。”
楚阳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上身,他不由怒气冲冲的瞪了秦游一眼,拿起衣服胡乱套在身上。
这一次,他离开的脚步便不再犹豫。
就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有人喊他——“楚旭阳”。
“楚旭阳。”
他浑身巨震,缓慢转过身:“……你喊我什么?”
秦游笑了一下:“我喊你了吗?我喊的是一个叫楚旭阳的人。”
“……”
楚阳用力扣住门板,倒是想有骨气一点,脚步却粘在了地板上,想动也动不了。
秦游故作惊讶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他欲言又止,可秦游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点没有留他的意思。他只好垂下头,像乌龟一样朝着门外挪去。
秦游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
“楚旭阳。”
楚阳站定了,但没动。
“回来。”
金发的新兵这一次不再犹豫。
他砰的一声甩上门,转身大步朝着秦游走来,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是将秦游扑倒在了沙发上。
“你刚才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他双手撑在两侧,压抑着激动质问道。
秦游仰面倒下时并没有反抗。
此时,他仰视对方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因为怒气,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波光粼粼。
这种感觉非常新鲜。
于是他一寸寸、仔仔细细地观察这张脸庞,似乎想透过这张脸看到十几年前那张可爱的小脸蛋。
眉毛是一样的浓密,睫毛也一样都很长,除此之外,大概就是看着自己的神情,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每次楚旭阳看着他,不是要夸夸,就是气咻咻,要么就委屈屈。
“楚旭阳?”
秦游小声地又喊了他的名字。
他根本不知道,就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声,在楚旭阳的耳朵里听来,是多么生动悦耳,几乎直击他的灵魂。
青年猛地俯下身,用尽全力抱住他。
秦游能闻到他身上微咸的汗水味,还有一点点的血腥味,不太好闻,可是很鲜活。
真是太不一样了。
记忆中的那个孩子趴在自己身上,只有小小一团......而眼前的这个人,几乎可以将他整个拢在胸膛中。
这是楚旭阳,又似乎不是。
秦游以为自己很冷静。
可是在真正确认的那一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视线糊成了一片。
这真的是楚旭阳!
楚旭阳就在他眼前——
青年更加激动,两人身体紧贴着,他剧烈的颤抖难以瞒过秦游。
颈子边那片皮肤都被打湿了,又湿又热,他还能听到对方极力压抑的哽咽。
说来也奇怪,秦游突然有了一种真实感。
因为楚旭阳就是这样一个别扭又害羞的人,连哭也不愿意大大方方的哭。
楚旭阳啊。
秦游终于伸手回抱住了他。
曾经那个他可以单手抱在怀里的小孩儿。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肩宽体阔的青年人。
秦游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特别想问一问楚旭阳,消失的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又是怎么会以阿坎莱士兵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能找到自己这儿来,那之前的那十二年呢?
秦游想着想着,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怨气。
他手顺着楚旭阳的后背往上,然后一把抓住对方的短寸,往后一扯。
原本很激动的青年却僵住了。
“......”
秦游用力扯他的头发,冷笑道:“你他大爷的,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
楚旭阳整个人都傻眼了。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丝毫不敢反抗。
然后眼泪一粒一粒往下砸。
“你从来没对我动过手的昂!你变了......你变得好坏——”
他话没说完,秦游另一只手就伸了出来,捏住他的脸使劲扯。
“嗷!!!!”
楚旭阳惨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刑呢。
他含泪看秦游,因为脸蛋扯着,只能口齿不清地说:“对不起……可是我不能说......”
秦游愣住了。
他是想发火的,什么叫不能说?
可楚旭阳看起来分外痛苦,脸上又是汗又是泪。那双蜂蜜一样的眼睛都变成了深沉的褐色。
秦游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有难言之隐。
重逢的喜悦立刻被担心所取代。
是啊,他已经消失了十二年,不是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在这十二年间,秦游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可想而知,他必然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秦游松开手,又被楚旭阳抓在手心紧紧地握着。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很自然地反手包住楚旭阳的小手,像捏玩具一样,时不时捏着玩儿。
现在嘛......
他总觉得怪怪的,两人一旦皮肤接触,就有种说不清的刺挠感。
可他看着楚旭阳,又看出来这人好像很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