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手触摸到一些潮湿的植被,风夹着冰冷的雨水击打在她的头脸上,四周漆黑无光。
“阳阳!”她不敢随意乱走,大声喊楚旭阳的名字。
太不可思议了,她从未见过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拥有这样具体真实的脑域。她冷得瑟瑟发抖,环抱住自己四下张望,这里似乎是在一个海拔很高的地方,不然风声不会这样盘旋呼啸……
如此真实,难道是阳阳从前的经历?
她喊了一会儿,楚旭阳没有回应,她只好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好让自己没那么快失温。风越来越大,雨下个没完,但是在这些声音后面,似乎又有别的动静。
宋知夏极力睁开眼往声音的来源望去,在她视线往上的地方,似乎有些隐约的火光,像篝火?她还听到了人声,只是被风雨阻隔,传到她这儿已经模糊不清。
紧跟着,孩童尖锐的叫声穿透了雨幕。
“阳阳!”宋知夏心中一紧,奋不顾身向上攀爬。她拽着手边能碰到的任何植被、岩石往上爬,并且终于意识到——身下是一座山。
她就在山坡下方。
“阳阳——”
宋知夏大喊,想要唤起他的意识。就在她抓住一块裸露的岩石,快要爬上一处缓坡时,她听到头顶传来了楚旭阳迟疑的声音。
“……老师?”
她高兴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发光的兽瞳。
雨夜中依稀可见野兽庞大、扭曲的轮廓,它悄无声息地立在山坡边缘,低头目光森冷地注视着努力往上爬的女人。
它张开口,森白的上下齿列包裹着孩童小小的头颅。那孩子恐惧地望着她,问她:“老师,你看到那个怪物了吗?”
宋知夏惊吓到了极点,两手一松,往山下滚落。她在剧痛中用力握住胸前的挂坠,手心刺痛的同时,她睁开眼离开了精神领域。
“阳阳!”
原本站在她面前的孩子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宋知夏不敢随意抱他,连忙通过智脑联系院长和医护室。
儿童之家的院长是一名退役向导,她带着一名医生赶过来,吃惊地望着狼狈的师生二人。
“小李,你先检查一下孩子的情况,看看需不需要送去医院,”她冷静地分派任务,“小宋,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她也是向导,很快猜到了原因,“你进了这孩子的脑域?”
宋知夏脸色发白地点头,神情懊悔。
她看着地上昏睡的孩子,还在为脑域中看到的东西心惊,也是她大意了,没想到一个孩子的脑域会出现那样复杂的情况。
“院长,”她看向宋远梅,“阳阳的父母究竟出了什么意外?”
宋院长盯着她:“为什么问这个?”
双方同时沉默了。
这时候医生插了一句:“宋院长,孩子体征平稳,没什么问题。小孩不同于成年人,他们还没建设好保护屏障,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造访他的精神领域,才导致他出现应激昏迷的状态。”
他看了一眼宋知夏,补充道,“睡一觉就没事了,他醒来大概率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我建议不要去刻意提醒孩子。”
宋院长点点头,抱起楚旭阳交给他:“小李,麻烦你把孩子送回宿舍,交代保育老师留意一下他的状况。”
等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她转身看向宋知夏,示意对方坐下。
宋知夏本以为院长会严厉地批评她,她也正需要这样的批评,好让自己内心的愧疚能够稍微纾解。但没想到的是,院长看着她的表情却非常平和。
“小宋,我想你在接手幼小班的时候,就看过阳阳的资料了,”宋远梅开门见山,“他们一家三口是在登山远足时遭遇恶劣天气出了事,是纯粹的意外。你在他的脑域里看到了什么,让你质疑这一点?”
宋知夏胸口起伏,半晌道:“我本来没想过造访,可是在我询问他对精神体的看法时,他向我流露出恐惧。他们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精神体,儿童之家的环境是绝对安全的!所以——”
“所以你判断他的恐惧必然来自于从前的经历。”
宋知夏点头:“我在询问他以后,打算只在造访这一层面,大概看一下他的脑域有没有异常,我甚至没打算进行对话。可是当我进入以后,我发现他的脑域已经遭到了某种程度的污染!”
向导对哨兵脑域的探索分为六个层级。
最浅层叫“造访”,最深层也是最可怕的探索,叫做“破坏”,当一个新人类的脑域被破坏,九成九会变成植物人。在“破坏”之上还有一层叫“污染”,也就是有人刻意地将负面的记忆留在了别人的精神世界中,如同白纸上的墨迹,无法轻易祛除。
那个野兽——不管是谁的精神动物,它的形态都绝对不正常。它就是带给阳阳无尽的恐惧,乃至于让他觉得自己被吞噬的怪物!
她的嗓音微微发抖:“院长,这样下去一定会影响他的脑域发育,我……我经验太少,处理不了。”
宋远梅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孩子们被送到儿童之家,往往是无处可去,或者境遇糟糕,政府不得不出手干预。可想而知,他们刚来的时候状态都不会很好。可是有严重问题的孩子都会有专门的机构收治,能来这里,说明他们的问题都能靠时间缓解或治愈。
她还记得,楚旭阳是由他父亲楚恒所在公司的工作人员送来的,孩子年纪太小,当时还抱着一个脏污的玩偶,小脸上满是迷茫。最初他还哭着要爸爸妈妈,很快也就适应了集体生活,慢慢不再天天抱着玩偶了。
怎么看,都不像有这么严重的心理创伤……
宋远梅想了半天,慢慢说:“儿童之家的孩子都是新人类,他们的档案在政府都有备案,不可能作假。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太小了,所以将记忆中的画面夸张放大了?”
宋知夏被她这么一问,也有点迟疑。
“确实有这个可能,可是那一定是他的真实经历。出事那会儿,他才多大?他不会记得遭遇了什么,恐惧却会如实地反映在他的潜意识里,所以我才会经历那么逼真的场景。”
她确实没有太多的实操经验,不过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那个精神体……不像是臆想出来的生物。
宋院长看出她的想法,摇头道:“宋老师,我们暂时不能上报。”
“为什么?”宋知夏不能理解,“越早上报办公室,阳阳就能越早得到更专业的治疗!”
“你想过没有,”
宋院长拧眉,“他马上要参加幼苗计划,这对他非常重要。如果上报他有脑域异常,这孩子很可能会被带走,他才不到四岁,离开了儿童之家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我不能冒这个险。”
最关键的是,万一资料有假,始作俑者是谁呢?
她越想越心惊,语气生硬地说:“这件事你不要管了,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造访过楚旭阳的脑域!”
宋知夏张了张嘴,她不傻,立刻便察觉出对方的忧虑。
“小宋,你作为精神疏导师还太年轻,”宋院长站起来,看向她的目光十分复杂,“你要学会保守秘密。”
“我会申请让阳阳延后几天去寄宿家庭。”
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宋知夏一人,她看了看窗户,鹅黄色的浅纱随风飘动,晚风依然带着热度,但她的后背却浸透了冷汗。
秦游对儿童之家的风波一无所知,他本来严阵以待,结果收到通知说延期,高兴地原地做了一百个俯卧撑。
兔子砰一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惬意地晃动圆圆的小尾巴。就喜欢坐人力升降梯,这种失重感真令兔着迷呀!
时间来到了八月底,内部网上充斥着各种晒娃照片,只有秦游依然无所事事,并且还把小床踩烂了。
“你说那些爹妈,真的会把儿童床放旁边吗?”
他挥汗如雨地锻炼着,边和吴妍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