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生活在这里?”艾瑟看了看四周,对跟过来的孔苏说。
“可以这么说。”
他的话音刚落,天空中的“太阳”突然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艾瑟走到另一个陈列柜前,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真菌标本,“这些也都是你收集的吗?”
“不完全是,很多东西是前任主人留下的,我只是添了点注解。”
虞钧罕见地插话:“你说的主人是谁?”
孔苏靠在柜子上,淡淡道:“我找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士兵们把霍普扶到一张椅子上坐着,他刚刚醒过来,眼神非常茫然,显然还没完全恢复意识,痛苦地捂住手臂:“我的手……”
孔苏拿着消毒剂和抗生素走过去,把药扔给他:“你运气不错,勉强还能捡回这条命。”
夏普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抽动。
他试图自己清理伤口,但手还在发抖,动作僵硬又迟缓,几次差点把药撒了。
孔苏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别浪费了,我可不打算再救你一次。”
艾瑟察觉到夏普的窘迫,轻声问:“秘书先生,你需要帮忙吗?”
夏普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脸都疼得皱了起来:“不、不用了,殿下,我可以自己来。”
“放心吧,死不了。”孔苏嗤笑一声,转身继续检查药柜里的物品。
“这种真菌毒性不强,但有致幻性,会让人产生幻觉,还有一定上瘾性。”
艾瑟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感染过。”孔苏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们恐怕要在这里等一段时间了,放心,我可不想和诸位死在一起。”
说完,他随手拿起几样东西,推开旁边一扇门。
其他人都在大厅里休整,艾瑟独自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布置得十分舒适,柔和的光线洒在墙面上,空气中甚至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的身体与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即便置身于这样安宁的环境中,也不能真正放松下来,在静默中,他反而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他无数次想象着与孔苏重逢的场面,有时候他会愤怒地质问对方为什么抛下他,有时候他会哭着说自己有多想念他,有时候只是冷漠地转身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可真正再次见到他时,艾瑟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想做。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的时候,这个人偏偏又要出现,证明并非如此,他还是会恐惧和不知所措。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孔苏走过来时脚步很轻,但艾瑟还是瞬间察觉到了,这个人的存在感对他来说太强烈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他的接近。
他想知道孔苏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好像一直和这些真菌共存,中毒受伤都是家常便饭,即使他是按照皇帝的标准制造的,但受伤了也会留下伤口,而且即使是皇帝本人,也是会生病的。
艾瑟坐在床边,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殿下,你还好吗?”
艾瑟故作镇定:“我没事。”
“是吗?”孔苏走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手臂,掀开袖子,露出里面的伤口。
“这样也叫没事?”
其实只是擦伤,伤口并不深,血迹也早就已经干了,但经过长时间的摩擦,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
艾瑟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受伤的,现在这块皮肤暴露出来,才开始感觉到疼痛,他想要把手抽回去,却没能挣脱,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孔苏没有回答,在他面前蹲下身,从包里取出消毒剂和绷带,一言不发地替他处理伤口。
酒精碰到皮肤的一瞬,艾瑟忍不住微微一缩,他不是怕痛,那点痛他完全可以忍受,而是因为孔苏的手指轻轻碰触他的时候,皮肤传来的热度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疼不疼?”孔苏忽然问。
“不,”艾瑟回道,声音却比他预想中要轻,甚至有些发虚,“不是……你先放开我,我可以自己……”
“别动。”孔苏语气一转,像是在教育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另一只手也按住了他的手腕,“乖一点。”
艾瑟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臂,他知道自己可以推开孔苏,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等到伤口被包扎好,才找补似地说:“谢谢你。”
语气有些不自然,赌气似的,也不知道这个感谢是为了包扎伤口,还是之前帮他拖延时间。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他们中间,艾瑟几次想要低头看向孔苏,但每次目光相遇都匆匆避开。
孔苏忽然轻笑了一声:“知道吗,防护服其实没用,只是看你们穿起来挺有意思的。”
艾瑟反应过来之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孔苏眼中的笑意加深,“但你穿着很可爱,真的,我没见过有人能把那玩意穿得这么可爱。”
“你在可怜我吗?”艾瑟冷冷地看着他,“觉得没有你,我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嗯,那你现在呢?”孔苏顺着他的话问。
“我已经注射了疫苗,不会再被感染了。”艾瑟立刻反驳,“而且我一直在生命基地接受训练。”
话一出口,他心里猛地一紧,神色微变,很快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那些原本不愿提及的经历,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孔苏轻描淡写地引了出来。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孔苏的手缓缓下移,牵住他的手,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是,你很勇敢,也很厉害,这些年你成长了很多。”他顿了顿,“但这和我想保护你有冲突吗?”
“小燕,我和你不一样,没有能够分给所有人的同情心,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可怜你,我……”
“别说了。”
艾瑟忽然打断他,“求你,别说了。”
孔苏不给他躲藏的机会,站起身,一只手放在他的脑后,另一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
艾瑟的睫毛轻颤,眼神飘忽不定,终于在注视下定格,眼底的恐惧一闪而过,孔苏不可思议地问:“你在怕我?”
艾瑟想要否认,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压抑已久的恐惧与渴望同时涌上心头。
孔苏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他的拇指缓缓地摩挲着艾瑟的脸,像是试图抚平他心底最深的创口。
“小燕,”孔苏眼尾下垂,收起了平日里不经意间带出的锋芒,声音低下来,“我也会害怕。”
他又唤了一遍,才说:“告诉我好吗?银河里也有我不明白的东西。”
“我也会害怕说错话,做错事,让你感到不安,我不确定该怎么爱你。”
他可以穿越星海、闯入深渊,却会在爱人恐惧的目光中寸步难行。
艾瑟心中某个封闭已久的角落裂开了一条缝,他看向那双总是带着调侃或者试探的眼睛,他从没想过,孔苏会说出“害怕”两个字。
“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就像你之前等我一样。”
说着,孔苏轻抚了几下他的头发。
心满意足地揉了一把之后,他本想离开,留给艾瑟一点空间,在转身的瞬间,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艾瑟抬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目光不再闪躲。
“可以……”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再摸一会儿吗?”
第67章 主人
=====================
孔苏被那双眼睛蛊惑了。
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漂亮,也不是因为其中让人沉溺的情愫,而是瞳仁深处藏着的,小心翼翼交出去的脆弱。
一个敏感又骄傲的人,在几乎想退缩的时候,又鼓起勇气想要再靠近一次,就像将熄的烛火,明知下一刻或许就是永夜,却仍固执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