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11)

2026-05-23

  “你常来这种地方?”孔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嗯,很多次,他们都不让我来,但我喜欢这里。”艾瑟低声说着,用指尖碰了一下墙壁上的荧石。

  厄洛斯人也喜欢往这些幽暗的洞穴里钻,只不过他们是被迫的。

  艾瑟仰起头,目光追随着洞顶那点点莹光,“这些石头会发光,像是天上的星星。”

  卡奥斯是没有星星的,孔苏倚在一旁,挑眉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地问:“你见过星星吗?”

  艾瑟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当然,只不过是在梦里见过,他们很亮。”

  在他说出“很亮”那一刻,孔苏正好低头瞥了一眼终端,黑曜石监测器捕捉到的心灵波动轻微上扬——那是情绪愉悦、心情极好的表现。

  对于母星那群神棍来说,梦境都是现实的投射。他们的梦并非混乱的随机,而是心灵“探针”在工作,是他们夜里感知现实的通道。艾瑟如果真的也有他们那种能力,梦见星星本身不足为奇,但是单独梦见厄洛斯这个外围世界,就完全不合理了。

  “跟我说说厄洛斯吧。”

  “厄洛斯的故事太长了,”孔苏看着他,“你想从哪里听起?”

  艾瑟沉吟了一下,有些出神,好像这句话唤起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许久才道:“从帝国建立之前开始。”

  在帝国初期,甚至在黑曜石被发现之前,厄洛斯不过是渺小星河中最不起眼的行星之一。它毫无特色,所属的恒星也黯淡得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这回答超出了预期,孔苏的眉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找对人了,我碰巧知道一点旧闻。”

  在黑曜石被发现前,厄洛斯人的平均寿命是远远高于帝国平均水平的。黑曜石开采完毕后,出现了断崖式下降,厄洛斯作为外星环少数几个保有生命基地的行星,却没能将这种基因延续下来。

  可见传说中黑曜石的神奇力量并非无稽之谈。

  “商”对此的解释是:是黑曜石调整了人类的心灵,使这里的人们变得更加纯粹和善良,自然会有更长的寿命,就像他们一样。

  孔苏可不相信这群人标榜自己的陈词滥调,古地球时代就有一句古谚,“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他以为自己随口胡诌的故事会让王子失去兴趣,毕竟这些旧闻极有可能是商人为推销黑曜石而编撰出来的传说。然而,艾瑟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亮了起来。

  他听得很入神,还提问:“如果是厄洛斯改变了黑曜石呢?”

  孔苏目光略微闪烁,这个思路并不新鲜,他自己在研究黑曜石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但已经无法证实。厄洛斯早已变得荒芜,不再是曾经那个充满生命的星球。

  现在的厄洛斯,除了人类,只有狂暴的风沙。任何能与它联系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

  “这个角度很有趣。”孔苏并不打算骗他,“可是厄洛斯已经没有一棵树、一株草了。”

  孔苏正准备从终端里调出厄洛斯的三维图像,却看见了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这意味着,他不得不离开了。

  “故事时间结束。”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在想怎么用障眼法遮掩过去。

  艾瑟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仪式结束了。”孔苏解释道。

  他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只是轻轻一笑。

  “不是要带我走吗。”艾瑟眨了眨眼,睫毛在微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像一只被丢下的小兽,原本蓬松的羽毛全都开始往下垂。

  “殿下,别这么看着我。”有一瞬间,孔苏认真掂量起这个极其危险的想法,“不然,我真的要把你拐走了。”

  嵌在石壁上的晶石发出幽微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孔苏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始解衬衫上面的几颗纽扣。这种光天化日耍流氓的行为,要是被别人看见已经报警了。

  但是艾瑟只是好奇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一场魔术,目光没有丝毫遮掩,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清晰可见。其中最显眼的一道,从胸口斜斜延伸至腹部,像是被什么粗暴撕裂过,几乎能想象出当时血流如注的场景。而在它周围,还零星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线条。

  艾瑟没有出声,只是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我曾经经历过行星毁灭,这道伤,就是在安德拉星爆炸后留下来的。”

  孔苏的声音很低,却被山洞的石壁反弹放大,“有一次,在赛勒斯星,刚下货舱就碰上了当地的地头蛇,三秒钟内要是不把货物送给他们,后脑勺就得开花,我只比他们快一秒掏出枪。”

  “在纳哈拉冻原,零下七十度,飞船被冰封在雪里,无法启动。我靠着一根快过期的应急能量棒撑了三天,直到把冰凿开。”

  孔苏故意叹气,还表演似的摊了摊手,“毒沼、沙暴、野兽,还有两次差点死在星盗老窝,天灾人祸从不缺席。”

  他看向艾瑟,“小殿下,银河很大,也很美,但也很危险。”他慢慢地说,“你没有真正走出过宫殿,没有见过核弹让一整个星球崩塌,没有听过星舰在跃迁中解体的声音。”

  “你应该好好待在卡奥斯,在帝国还能为你遮风避雨的时候。”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所以别再随便跟陌生人走了,殿下,知道你运气很好吗?”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看到漂亮的东西会想要摧毁它,仿佛一切美好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另一种人则是想把全世界的宝物占为己有,渴望所有的光辉都属于自己,哪怕只有片刻。

  孔苏在一瞬间确实想这么做,他都有些嫉妒首相了。

  又漂亮又天真,养着一定很好玩。如果他是首相,一定会给王子殿下换个大一点的鸟笼,一个星球可不够。

  有些人天生就是这个帝国的宝物,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他是个宝贝,有些太显眼了。再贪财的商人,在逃命的时候也不会揣着这样一件珍宝。那不是逃跑,是敲锣打鼓地送命。

  他脸色一变,手腕轻轻一转,光刀从袖间弹出,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锋刃轻易地刺破王子胸前那层薄薄的礼袍。

  那是一件干净得没有任何瑕疵的白色外袍,剪裁考究、材质轻柔,几乎无法对抗任何攻击。光刀只要再前进一点,就能刺穿心脏。

  风从洞外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掀起了艾瑟额前微乱的碎发。

  “殿下,”孔苏嗓音低沉,带着一点压迫感靠近,“你该学会害怕了。”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如之前那般温柔耐心,变成了一个冷峻、危险的掠食者,连眼里的光都变得锐利如刀。

  四周静得只听得见水珠从岩石缝隙滴落的声音。

  孔苏死死盯着艾瑟的脸,试图从那双深色的瞳孔里看出一丝恐惧、一点警觉,哪怕只是微妙的下意识退缩。

  可艾瑟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一丁点惊惧,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孔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耳畔轻轻发问:“害怕吗?”

  光刀仍贴在艾瑟的胸口,刀锋发出瘆人的蓝光。

  “你不会伤害我。”

  他回答都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判断、而是在陈述一条绝对的事实,好像根本没把他手里那把正抵着胸口的光刀当回事。

  孔苏看着他,眸色深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今天的事,您会保密,对吧?”

  艾瑟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比起黑曜石,最先进的测谎仪也只能靠边站。

  孔苏收起光刀,退后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凑过去,指尖轻轻拂过艾瑟的发顶,捻起一片不知何时落在头上的小叶片。

  他晃了晃那片叶子,故意拖长腔调。

  “成年快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