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皇帝的床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老,布满皱纹,却无比稳健,轻轻地点在了皇帝的太阳穴上。
人耳无法听见的低沉嗡鸣震荡开来,艾瑟刚刚恢复一些的精神力瞬间被重新压制住。
“殿下,当初和商的人签订协议的,不是首相,而是我。他们提供活体供我研究,作为回报,我帮他们隐藏身份潜入卡奥斯,并提供一些必要的技术支持。也正因如此,我才能通过他们,找到能够克制精神力的特定波段。”
那些人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折磨已经不得而知,但他们的结局,无疑和那一千五百个“皇帝”,以及无数其他试验品一样,被处理掉了。
在生命基地,生命的意思是可以交易、可以随时弃置的消耗品。
“心灵熵与陛下的生命中枢系统相连接,只要这套系统还在运转,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您的力量就会被禁锢。”霍希对艾瑟说,“我不想伤害您,殿下,更不想通过粗鄙的暴力来达成我的理想。选择权,始终在您的手中。”
“第一,您自愿走进实验室,与我一同开启人类的新纪元。您将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我以我的一切保证,那将是一场平静而伟大的飞升。”
“第二……”他的声音变得很低,眼中竟透露出些许疲惫,“拿回属于您的力量。然后,杀死他,杀死这位躺在这里的皇帝,之后,您也可以杀掉我,我已经一百四十五岁了,我的生命随时可以在任何一天结束。”
皇帝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张脸曾经威严又肃穆,是整个帝国权威的象征,也仅仅只是一个象征。在神殿中度过的孤独岁月,无数次冰冷的、公式化的对话,繁琐到令人窒息的宫廷礼仪,连同偶尔才会出现的、藏在其冰冷面具后的一点温情,都在逐渐远去。
直到此刻,艾瑟才真正意识到,那位高高在上的银河皇帝,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物件,即使在生命的尽头,也要被当作一件工具,榨干他最后的存在价值。
“………他早就死了。”艾瑟的声音几不可闻。
但他没有动。
根植于人类数百万年进化史、被称之为伦理道德的古老本能,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我……做不到……”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艾瑟看着皇帝,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砰!”
寝宫那扇由超合金打造的大门,被一股野蛮的力量从外部粗暴地踹开。
“你们在里面搞什么家庭伦理剧呢?!”
霍希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是一种对“低等生物”的轻蔑。
札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上赫然握着一把从卫兵身上缴获的粒子枪,“你那些铁皮罐头看着挺唬人,怎么这么不经打。”他嫌弃地撇了撇嘴,身后倒着几个冒着火花的装甲卫兵。
“把他带走!”
几个新来的卫兵立刻从门口涌入。
“都他妈别过来!” 札克反应极快,猛地将枪口对准了皇帝,“你们再敢动一下,我就让你们的皇帝陛下脑袋开花!”
卫兵们的动作瞬间僵住,但有一个显然不太相信他敢开枪,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步。
“一!” 札克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眼神中的杀意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二!”
“住手!”艾瑟叫住他。
就在札克即将喊出“三”的瞬间,手臂上传来一阵钝痛,札克闷哼一声,粒子枪脱手飞出,被孔苏握在手里,整个过程快到卫兵都没反应过来。
札克愤怒地指着皇帝:“直接把那个快死的皇帝干掉不就都解决了?反正他现在也跟死了没区别!我靠,你们到底在犹豫什么?!”
孔苏看着那群跃跃欲试的士兵,把从札克手中接过的粒子枪举起,枪口重新瞄准了皇帝的太阳穴。保险被打开,板机上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他没有看艾瑟,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孔苏说:“不是我们该做什么,而是他想做什么。”
札克震惊地看着他,他一直以为主导的人是孔苏,而这个帝国皇子只是一个被他推到明面上的工具。
第86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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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做出了选择,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发在转身时微微扬起,又在肩头垂落,然后在霍希的引导下走进了那扇通往实验室的侧门。
大门在身后合上,将寝宫内剑拔弩张的对峙彻底隔绝,仿佛两个世界被清晰地分割开来。
一股熟悉的消毒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卡奥斯的生命基地的味道如出一辙,这里同样的空旷和洁净,一切都井然有序。
霍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将他毕生的研究,连同他的希望,都浓缩在了这艘庞大的旗舰深处,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只想要看见实验结果,其他的,都不在他计算范围之内。
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太老了,衰朽的生命让他得以挣脱诸多世俗的挂念。
“你不害怕吗?”艾瑟问他,“你没有对卫兵下达任何命令,而且,你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霍希一边熟练地校准着机器,抬了抬眼皮:“你对他们下命令了吗?”
“没有。”
“他们会违背你的意愿吗?”
“不会。”
“那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霍希霍希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艾瑟记忆中那个熟悉的、慈祥的老人,“殿下,别害怕。”
艾瑟顺从地躺了下去,黑色的长发在纯白的医疗床上铺散开来,与苍白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一幅即将被刀锋撕裂的水墨画。
就在他躺下的瞬间,机器被激活。冰冷的金属托架从两侧滑出,以毫不留情的力度,牢牢固定住了他的手腕、脚踝、肩膀和髋骨,这种束缚系统原本是为了防止实验对象在极度痛苦中挣扎而设计的。
艾瑟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霍希。这位陪伴他度过孤寂童年的老人,曾无数次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此刻,却又亲手将他推向深不见底的深渊。
霍希温柔地说:“这只是一个必要的过程,您是已知宇宙中最接近造物主的人类,您的牺牲,将成为人类文明打破寿命的桎梏、迈向下一纪元的里程碑。”
“霍希爷爷,”艾瑟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在生命基地的事吗?”
据说,人在濒死之前,脑海中会以“跑马灯”的形式回顾一生。这并非什么神秘现象,只是大脑在极度压力下,对储存信息的一次无序但剧烈的检索。对艾瑟来说,这种回溯,却是一种清醒状态下的选择,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调阅。
霍希放在控制板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停在了半空。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惋惜、是怀念,还是仅仅是对“无用情绪”的鄙夷?
“当然记得,”霍希回答他,继续手里的工作,“你不喜欢吃基地提供的营养膏,只吃我亲手制作的、保留了天然纤维的食物,还有你幼年时期的情绪阈值也远低于标准,尤其爱哭,只有我能让你安静下来。”
那些尘封的画面,伴随着头顶上方的白光,一帧帧地在艾瑟脑海中复苏。
他是胎生的,没有经过任何基因强化,免疫脆弱的免疫系统让他成为生命基地的重点看护对象,在基地那些通过营养液和基因优化批量生产出来的标准人类面前,他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这位伟大的科学家,会在深夜,亲自为发烧的他更换毛巾,会耐心地为他准备易于消化的食物,甚至会在他因噩梦而惊醒时,坐在床边,用略显生涩的语调,轻声哼唱早已被遗忘的、地球时期的摇篮曲。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这个最原始的实验样本保持某种生理和心理上的“纯净性”,是为了更精准地控制变量。爱,在科学意义上,也是可以量化的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