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失控地涌出,视线模糊成一个色块。在极致的羞耻与痛楚中,灵魂深处却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他明白了。
透过那双暴虐的眼睛,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征服者的傲慢和快意,而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空洞。
这个男人在嫉妒。
他根本不在乎卡洛斯,他在嫉妒他自己,那个死去的皇兄,那个霸占着艾瑟心脏的男人。
现在的孔苏,只能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企图覆盖掉曾经的一切,留下新的痕迹。
“他会要我的。”
“凭什么?”孔苏捏住他的下颌,“凭你这张脸?还是你为了政治利益把自己卖给卡洛斯的牺牲精神?”
“都不是,因为我是他的,从骨头到血肉,都是他的。”
“我是被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他抱着我哄我入睡,教我认星图,教我开枪,教我怎么做一个国王……我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
艾瑟越说越激动,不经意间,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孔苏的手背上,烫得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狼狈得想要缩回手。
既然神明已经陨落,既然天堂已经回不去了,那就一起坠落吧。
艾瑟反手抓住那只手,用力往下拉,按在自己狂跳的心脏上,然后一路向下,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拖拽进那片狼藉的湿濡里。
“这里……也是你的。”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艾瑟仰起头,眼睛里只有悲悯,他轻声念出了那个禁忌的咒语。
“哥哥。”
孔苏微微抬起眼,所有的伪装都被这两个字击碎了。
六年了,在无可救药的黑暗里,他一直在不断下坠,此刻,却被一双手轻而易举地托住了。
“弄脏我……”艾瑟眉目舒展,看着他笑,“把你从地狱里带回来的脏东西,涂满我的全身。”
“这是你求我的,艾瑟。”
……
王冠摔得粉碎,纯白的世界被强行涂抹上腥甜的红。艾瑟被迫仰起头,发出破碎的呜咽。窒息的快感让他被勒紧,再勒紧。
他没有晕过去,在这种濒死的体验中,他反而异常地清醒。
贴在一起的胸膛,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撞击肋骨。断裂多年的骨骼,竟以这种错误的方式,重新归位。
汗水交融,分不清是谁的,将他们黏在一起,要把他们融化成一种新的生物。他们本就是一体的,现在只是重新长回到了一起,哪怕鲜血淋漓。
风暴停歇的时候,空气里全是那种靡丽的味道。
艾瑟瘫软在凌乱的床上,他艰难地抬起手,穿过两人之间那层黏腻的空气,抚上了孔苏满是汗水的脸颊。指尖划过眉骨上的旧疤,最后停留在男人锋利的唇角。
“我现在……全身上下都是你的味道了。”
艾瑟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弯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透出薄薄的一层潮红:“我也去过地狱了,哥哥。”
他的皇兄为了爬回来见他,真的从地狱里走了一遭,相见不相识,还要用这种方式逼他恨他。
暴戾的眼中罕见地露出了痛楚与惶恐。
“我学会了怎么讨好权贵,用身体换筹码。”艾瑟凑上去,在干裂的唇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我不再是那个干净的小王子了,我和你一样,满身罪孽。”
“所以,别再推开我了。”
“如果你是怪物,那刚好,我们天生一对。”
“唔……”
后脑被死死扣住。
这个吻不再带任何惩罚或戏谑的意味,他们交换呼吸和唾液,以及彼此残存的生命力,唇齿相依,以此来填补这六年的空虚。
良久,直到艾瑟因为缺氧而眼前发黑,孔苏才稍微松开他,依然抵着他的额头,不留一点缝隙。
“艾瑟……我的艾瑟……”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盘桓了六年,此刻终于挣脱唇齿,裹着疯长的思念,回到那个人耳边。他从不可一世的星际海盗变回了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魂,终于在人间找到了唯一的锚点。
“逃脱之后,飞船没有燃料,我掉进了废弃矿星。”
孔苏闭着眼,将脸埋在艾瑟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里残留的香气。
“为了活下来,我亲手杀死了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艾瑟,我已经不是你记忆里那个皇兄了。”
“但我忍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听到你要结婚的消息,我就想把那个叫卡洛斯的人碎尸万段,我是个疯子,艾瑟,只有疯子才会跨越半个银河系,抢回一个已经要把自己嫁出去的小混蛋。”
“那就把我锁起来好了。”
艾瑟捧起他的脸,眼神清亮,眼中闪烁着同样疯狂的光:“我是怪物的王后,我们是共犯。”
“是啊,共犯。”
孔苏哑然失笑,扯过旁边的被单,将那个浑身黏糊糊的人紧紧裹住,连同自己一起,困在这个狭小的茧里。
他抱着艾瑟,转过身,面向那一整面落地窗。随着他的指令,原本关闭的全息投影瞬间切换,一颗莹蓝色的星球,静静地悬浮在漆黑的太空中。
艾瑞斯的皇星。
它看起来完好无损,大气层规律地运动着。外围,密密麻麻的黑色战舰沿着边境线排布,每一艘战舰上都印着黑鹰徽章。
“卡洛斯保护不了你。”孔苏看着那颗星球,语气森然,“所谓的盟约,不过是想把艾瑞斯变成他的后花园,我吃了周边三个星系,屠了泰坦的两支舰队,就是为了把它圈起来。”
他转过头,注视着艾瑟的双眼,朝他笑了一下,笑得肆意狂妄,就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储。
“从今往后,只要我活着,就没有人敢动艾瑞斯,它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艾瑟看得有些痴了,钻进他的怀里,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声。
“好厉害,皇兄。”
他凑到孔苏耳边,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
“但是,皇兄,你搞错了一件事。”
艾瑟的声音越来越冷:“这片星域是我的领土,我才是国王。”
话音刚落,战舰突然开始晃动。
“轰——”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红色的应急灯光在舱室内疯狂闪烁。孔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将艾瑟护在怀里,同时打开手腕上的终端。
“报告!!”
“陛下!我们遭到攻击!是艾瑞斯……艾瑞斯开启了防御系统!那些隐藏在小行星带碎石中的轨道炮全部激活了!我们的护盾正在急剧下降!”
孔苏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艾瑟从他怀里挣脱,裹着被单,赤着脚一步步走到全息投影前。红色的警报光映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却为他镀上了一层血色。
他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每一个可能被入侵的角落,都修复并升级了这些自动防御系统。”
艾瑟转过身,背对着炮火,直视着那个令无数星系恐惧的男人。
身形单薄,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只要有未经授权的舰队靠近艾瑞斯,它们就会自动开火,不管它们来自泰坦联邦,卡洛斯王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还是你。”
“这些都是你教我的,不能心慈手软,永远要给自己留最后一张底牌,你忘了吗?”
孔苏盯着他看了很久。
笑了,带着几分炫耀的狂笑。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教会那个拿着枪都会哭的小孩,开枪射中靶心时一样。
他的弟弟,他的雪蓝花,终于长出了刺,甚至能刺伤他。
这很好,越是娇艳的花越是需要刺。
孔苏大步走上前,从背后搂住国王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眼神比在床上的时候还要炽热:“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