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矢淡淡道:“该植物学名为斑点蔓羽藤,无触发性运动,更没有根据味道寻人的行为机制。”
艾瑟很快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脸上的惊恐迅速变成恼羞成怒。这时候,孔苏一点也不觉得愧疚,反而慢悠悠地凑过去哄人。
在某一瞬间,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如果现实容不下童话,那他就亲手造一个。
他想为艾瑟打造一个属于他的世界,或者说,一颗只属于他的星球,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奔跑,探索一切新奇事物,而所有不属于童话的阴霾,都被挡在外面。
下一秒,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切实际了?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艾瑟脸上,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澄澈又明亮,这份对世界的好奇与信任,就像是一块珍贵而脆弱的宝石。
如果这个世界终究要让他学会防备与隐忍,那至少在他还没学会之前,在他仍愿意用清澈的眼睛看着万物的时候,他想尽自己所能,为他守住这一方净土。
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
渐渐地,艾瑟观察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生活在岸边、以船为家的塞壬人,始终不曾踏上这片土地,对他们来说,整个岛屿好像是一个永远只能远观的禁地。
他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岸?难道陆地上真的有什么危险?可是这里没有大型动物。”
孔苏耸耸肩,“习惯,或者流传下来的传说吧,很多时候,人害怕的并不是眼前的东西,而是未知。”
宽阔的沙滩向远方缓缓延展,和往常一样,艾瑟站在岸边,眺望着大海。夕阳悄然沉入海平线,余晖给天空染上粉紫色,越来越多的飞行器接连抵达,悬停在海岸附近。
每一架飞行器上都只有一名白皮肤的驾驶员,他们定时起飞,载走一批人,黄昏时分,又陆续返航。
等到夜幕降临,塞壬人会将捕获的猎物摆放在船尾,数十艘小船聚集成群,共享一天的收获。
今夜却和不同往常。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暮光洒在潮湿的沙地上,船堆之间,一艘装饰得非常精致的木筏出现在海面上,它四角挂着流苏与贝壳,在海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就像海神在低声吟唱。
在它身旁,停泊着一艘巨大的船,船头高高翘起,整艘船像是由某种深海巨兽的骨架拼接而成,通体呈灰白色。船头正中,端坐着一尊漆黑的石像。
石像早已被腐蚀得面目模糊,只隐约保留着人形的轮廓,它的头颅向上微仰,似在凝视星空,又似乎在倾听海底的声音。
船上,数十名塞壬人围绕中心的祭坛站成半圆,他们只用粗布随意遮挡住关键部位,赤足踏在甲板上,而在这群身影中央,却赫然站着一个全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忽然,那个人发出一道低沉而悠长的声音,那声音不像语言,更像是单纯的声带震动,仿佛海底沉睡的巨兽在缓缓苏醒,几乎在同一瞬,祭坛上的火焰被点燃,回应了他的召唤。
木筏上的两个人踩着湿滑的木板缓缓走上祭坛,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最终一同跪倒在那人的面前。
火光映得他们的皮肤仿佛也在跟着燃烧,那人忽然止住了吟唱,从某种神谕中脱离出来,四周顿时寂静得只剩海浪翻涌的声音。
他缓缓举起双手,从石像眼角小心收集到的海水在指尖汇聚,然后猛地洒下,水珠划过他们额头、发顶。
仪式完成后,两人起身,一起回到木筏,潮水像是听懂了召唤,悄然推动着木筏朝深海驶去。
岸边,塞壬人们齐声吹响螺角,摇晃着由碎骨和贝壳做成的乐器,与此同时,骨船还中传来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缓缓铺展开来。
木筏缓缓驶向深海,海风猎猎吹过,将他们的长发纠缠在一起,打了个结。他们靠得更近了,彼此凝望了一瞬,便不再克制地交换了一个吻。那是一个炽热到几乎残忍的吻,像是在撕裂、在献祭,要把自己变成烈焰,焚烧在彼此的唇齿之间。
他们的剪影在火光与星光中交叠,大海无声,星辰低垂,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点微光,漂浮在无边的海面上,仿佛只要它还未熄灭,就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
艾瑟的目光始终落在那艘渐渐远去的木筏上,任海风卷起他披在肩上的长发,也吹得指尖微微发凉。
彼此的气息交融,呼吸在同一个节奏里起伏,距离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他曾以为那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亲昵本能,像动物间本能的依偎。
可如今回想,那似乎是某种交换、某种约定,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契约。
他的心底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有一种模糊的直觉:那样的靠近,不只是简单的亲昵,肯定藏着更深的含义。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孔苏知不知道。
他几乎可以肯定,孔苏一定是知道的,可是他没有说。
为什么呢?
是因为这件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还是因为太大了,一旦触碰,就会改变什么?艾瑟不太明白,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鸟,在风里扑腾着,不知道往哪飞。
他下意识轻轻拉了拉孔苏,“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吗?”
孔苏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你得自己去问他们了。”
艾瑟有些委屈:“可是我们听不懂他们说话啊。”
他不自觉地又朝那边望去,木筏还没飘远,但上面的人却突然消失了,他定了定神,隐约看到木筏在剧烈地摇晃,他好像看见了人影,下一秒,眼前骤然一黑。
“非礼勿视。”孔苏低声说。
他一只手轻轻盖住艾瑟的眼睛,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温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度。
等艾瑟再次睁开眼时,视野已经完全变了方向,眼前是一位正朝他们走来的白皮肤塞壬人。
孔苏收回手,朝他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我们的翻译来了。”
他非常自来熟地走过去,保持着一个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拘谨的恰到好处的距离,熟稔地开口:“老兄,有兴趣介绍一下你们的风俗吗?”
只要付够了信用点,这人自然乐意配合,他眼睛一亮,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当然,你们刚才看到的,是一场古老的婚礼!”
艾瑟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不适感,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这种不安没有明确的来源,却弥漫在每一个神经末梢。
那个塞壬人继续道:“两个个体,决定放弃自由,一辈子共同生活,并共享一切,多么伟大,多么令人羡慕啊。”
原来是这样。
他忽然回想起孔苏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他一开始无法辨认的温度,还有总是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的动作,害怕时候的安慰,甚至是每次故意惹他生气之后,又要凑过来哄他。
艾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某个拼图碎片在此刻啪的一声,恰到好处地落入了空白处。
一直在一起,共享一切,不再分彼此,就像那对在风与海的见证下彼此凝望的人一样。
可为什么,他却始终紧闭着心灵?
艾瑟直视着那位塞壬人的眼睛,低声问了一句:“这是你想要的吗?”
那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嘴角抬起一个僵硬的弧度,“我们是监督者,管理着上千万个体,制定规则、执行判断,维系秩序,感情?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听着,”他说,“我们忙着赚钱,没有时间幻想,只是偶尔看看这样的表演。”
话音落下,海风拂过沙滩,卷起地上的细沙,远处的木筏已经在夜色中渐渐隐没,火光也一点点暗淡下去。
原来,有些人奉为神圣的东西,对另一些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其实一直在等另一个人说话。
孔苏拍拍那人的肩膀,“你说得太对了,老兄,在银河里,还有什么东西比信用点更重要?”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附和对方,可艾瑟却注意到,他眼底隐隐闪烁着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