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在眼眶边缘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仿佛被堵住了出口,只能被困在血丝密布的眼中,倔强地打转。
身体还在本能地挣动,但力气却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只能低声哀求:“放开我……”
“求你……不要。”
那一声“求你”,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发出的呼喊。
要是以前,他一哭,孔苏无论在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在第一时间哄他。
可这一次,孔苏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像是彻底放弃了,艾瑟不再挣扎,只是把头慢慢贴过去,听着同样急促的心跳声,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已经想好了,对不对?瑶光他们跟首相合作,是因为你是那个让他们害怕的变量……而我……”
“我……是我把你留下来的。”
他微微抬起头,双眼通红,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滑落,声音都带着哭腔:“我选错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很快,他被人毫不犹豫地推进了那个狭小的舱室,后背撞上舱壁的同时,感应系统启动了。
冷气释放,保护气囊立刻从四周弹出,将他稳稳托起,即使是被用力塞进去的,也感觉不到一点疼,心脏却像被麻绳狠狠拧紧。
他被牢牢固定在原地,四肢被无形的力锁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舱门缓缓合上。
【警报,外层护盾剩余 20%,预计两分钟后飞船将遭受致命打击。】
“救生舱准备弹出。”孔苏冷静地对弧失下达指令。
艾瑟瞳孔猛地收缩,想到了什么,呼喊道:“弧矢!放我出去!”
【救生舱将在十秒钟之后脱离母舰。】
“弧矢,我命令你,把门打开。”这是他第一次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下达命令。
弧失平静道:“殿下,我的最高指令是保护您的生命安全,很抱歉,这一次,我不能和您站在同一条线上。”
【九、八、七……】
“不要……”艾瑟绝望地望向孔苏。
孔苏终于转头看他,缓缓抬手,掌心贴在玻璃上,正好落在眼睛的位置,像是想替他擦去泪水。
“小燕,”他说,声音低哑而温柔,“你没有选错。”
“乖,闭上眼睛。”
艾瑟还想说什么,可还未发出声音,下一秒,整个世界骤然一沉。
轰鸣中,救生舱被强大的推力猛然弹射出去,像一支离弦之箭划破黑暗,瞬间脱离了正燃烧着的母舰。
舱体剧烈震动,寒意像冰刃一样刺穿皮肤,耳边只剩下气流的怒吼。透过玻璃,他看见远星号拖着燃烧的尾焰冲入大气层,像一颗注定陨落的流星。
那光太刺眼,几乎烧干了他眼里的泪水。
在帝国时代,几乎所有导致人类死亡的外部威胁都被攻克,就连太空航行的死亡率也低至千万分之一。
人类似乎已战胜一切,唯独无法抗拒衰老。即便是灵魂上不朽的皇帝,也终将老去。
商人惜命,孔苏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也不例外。即便地狱近在眼前,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生机,他也会拼尽最后一口气,夺回属于他的宝贝。
远星号一进入地球引力范围,便被粒子炮击中,瞬间失控,极速坠落。
飞船剧烈摇晃,孔苏从口袋中抽出一支针管,将准备好的各类激素毫不犹豫地注入血管。
意识开始模糊前,他听见弧失问:“距离撞击还有一分钟,您还好吗?”
机器人竟然还有这种临终关怀?
“防御系统完全毁损后,我的极限模式已自动启动,所有数据都已恢复。”弧矢继续说,“您和主人做出了相同的选择,王子殿下在卡奥斯会更加安全。”
“还有,您之前的怀疑是对的,我的运行速度的确在下降,我已经三千多岁了,生命也快走到尽头。”
机体剧烈震动,舷窗外原本寂静的太空景象迅速被炽热火焰与浓烟吞没,烈焰如同地狱之火,将飞船裹挟其中。
无人回应的舱内,弧失的声音如幽灵般回荡:
“神创造了人类,人类......却妄想取代神。”
第56章 普罗米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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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修斯大厦。
大厅墙壁上的显示屏不断闪烁着基因序列的数据和分析结果,所有程序都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研究员照例将受精卵放入培养皿中,他需要对目标基因进行精准剪切与重组,调控神经递质的合成与代谢,进而干预个体的情绪与行为模式。
基因编辑必须在受精卵阶段完成,一旦细胞开始分裂,窗口期便会关闭。
皇帝尚且年轻,继承人也刚刚成年,帝国无需急于寻找下一位继任者,他们有大把时间,用来进行这种研究型繁育。
最近,总部的重心一直放在如何提高个体稳定性上。
稳定性包括两个层面:其一是生命的长度,进化在帝国时代几乎停滞,就像被上了锁,无法再延长;其二是生命的广度,即个体性格的可控性。通过基因编辑干预大脑神经传导路径,以满足客户对个性化的需求。
编辑完毕的受精卵被编号、入库,几天后将被移植入培育舱。
而在孵化室中,一个成熟的胚胎已完成检测。一根探针缓缓伸入培养液,划破婴儿脆弱的皮肤。几秒钟后,检测结果出来了:体细胞预计将在一百五十多年后彻底失去活性,这意味着实验失败。
失败者的命运向来只有一个,研究员机械地输入排空指令,婴儿被机械臂送入处理舱中。几分钟后,作为水排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此刻,位于普罗米修斯大厦十楼的皇室基因研究所内,自然光透过高悬的穹顶洒落,照亮中央那座被玻璃密封的医疗舱。
所有研究员都聚集在玻璃幕墙外,其中许多人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室成员。
王子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已经失去了意识,近乎赤裸地躺在医疗舱中,黑色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肩上,柔顺得像绸缎。他的眉眼安宁,呼吸平稳,在冷白色的光线照射下,皮肤呈现出几乎透明的苍白,泛着微光。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尊被供奉在玻璃祭坛上的神像,不容亵渎,也不属于世间。
研究员们忙着调试系统,生命协会会长霍希站在他们身后,看似悠闲,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开始闪动,所有设置顺利完成,却没有人进行下一步动作。
“会长,真的很抱歉……”
一位研究员看向霍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里混杂着惶恐与恳求,“我……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霍希俯下身,亲自对系统进行最后的校验。确认无误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自动注射程序的启动键。
那一瞬间,所有研究员都屏住了呼吸。
从医疗舱的侧边伸出一条仿生手臂,这是一种无菌凝胶组成的有机体,像水一样可以随意切换成任意形状。对机器人的恐惧让帝国人永远无法接受任何类人的机器,哪怕只是一支机械手臂。
利针穿透皮肤,精准刺入血管,注射器自动推进。研究员们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紧张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用力紧握在一起。
屏幕上那条本应规律起伏的曲线,开始毫无预兆地震颤。下一秒,白色的雾气迅速填满整个医疗舱,尖锐的警报声响起,警示灯照亮了所有苍白的脸。
这是专门为王子研发的疫苗,在此之前,他已经完成了九次注射,这次是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虽然经过灭活处理后削弱了病原体的毒性,但病毒仍保留一定活性,存在不可控的风险。
透过医疗舱的玻璃,可以看见注射部位开始明显红肿,显示器上的各项数值接连爆红,滴滴滴的警报声像密集的雨点砸在人心上。研究员们神情紧绷,只能机械地转头,看向他们唯一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