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眸中闪着细碎的光点,像飞蛾在扑到烈火前的那一刹瞥见的亮光,是绝望中最后的希冀。
不等原渡野说话,洛清奚又自顾自补充道:“就是和庆功宴上一样的酒,多少钱我都会转给你。好不好?”
只要能再见到Solace,哪怕耗尽他微薄的存款,哪怕只是黄粱一梦,哪怕第二天只剩下零丁的琐碎记忆,他也愿意。
这是他现在还能正常站着说话的唯一支柱了。
原渡野明白洛清奚想要的是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手抬起,本想揉一揉他的后脑勺,但在空中停滞一瞬,还是只附上了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原渡野尽量把嗓音放得很轻,仍旧难掩哑意:“今天没有考试吗?敢去买醉?”
洛清奚不懂酒,不知道那晚晚宴上桌上摆的是什么酒。
但他已经把原渡野当成求助对象了,闻言,乖乖回答道:“今天晚上有一门……但是我不打算去了。”
原渡野:“努力复习这么多天,最后却不去期末考?”
“我不去了。”洛清奚重复道,“我要转专业,我以后要当数据修复师。今晚的考试就不去了。可以帮我去买酒吗?拜托……”
黎池之也走上前来,淡淡地道:“转专业的话,要绩点高才行吧?”
洛清奚怔然一顿,低头道:“……以后,会再好好学的。今晚先不去了。”
说完,他又祈求般看向原渡野。
那是人生信念被彻底摧毁后,不管不顾抓住唯一的、但岌岌可危的救命稻草的眼神。任谁见了,都难免会生出怜悯之心。
原渡野沉默半晌,终是哑声道:“去好好考试,你的账号我可以帮你修复。”
洛清奚有一时的木然,似是恢复了一些神志,在反反复复咀嚼原渡野的话意,确认自己没理解错误。
在他出神的这几秒,黎池之站在原渡野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小声道:“我靠,他账号数据都回流进大库了,这个我可帮不了你,别指望我。”
原渡野从黎池之手中拿过洛清奚的书包,用下巴指了指审核部会议室方向,下了逐客令:“走吧,回去开会去。”
黎池之被他这用完了就丢的功利态度整得哼笑了一声,朝会议室走了去:“拜拜,祝你成功吧。”
原渡野再垂眸回望,就直接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眸。
洛清奚双眸中,原本似是蒙上他的理智的一层雾气消散了些,他涣散的瞳孔也有了焦点,甚至比平常更为紧缩,就这么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洛清奚:“真的吗?”
“真的。”原渡野知道等洛清奚完全回过神来,定会发现端倪,于是又以上司的口吻,道:“不过,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觉得你干这行挺有天赋。等你期末周结束后,我有个重要项目交给你,作为回报,你要好好做。”
在商业上,有来有往,利益交换才是最正常的事。洛清奚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什么项目?”
原渡野:“等到时候再告诉你。”
愿意为游戏数据付出一切代价的洛清奚又问道:“我的账号已经完全注销了,真的可以修复好吗?”
洛清奚学业再优秀,到底也只是个大二的学生,且所学专业与全息数据修复相去甚远。
他只皮毛地知道修复注销账号难如登天,但对此却没有明确的概念,不清楚其对同样手眼通天的原渡野而言难度如何。
事实上,一个注销账号过了申诉周期,回归了数据库,就像被倒入了大海之中的牛奶,要想再将其收集起来,变回到杯中,就算是做专业数据修复的黎池之,也很难办到。
但原渡野却故作轻松道:“嗯,我刚才看过了。不用担心。”
洛清奚果真被他稳住了,神志渐渐回笼,道:“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原渡野默然思考几秒,道:“同样的,等你期末考结束后。”
等结束了,所有的事,都可以告诉你。
洛清奚眼中燃起希望,跟着原渡野往审核部外走去,没走几步,又不禁开口说道:“我周四就考完了。”
原渡野颔首应下:“好,我记住了。”
心情大起大落,洛清奚心跳如鼓噪,认真地道:“谢谢。后面交给我的事我一定会尽全力做的。”
“嗯。”原渡野道,“你现在状态不好,再在我那儿住几天吧。”
当下这种情况,原渡野就是他无光世界里的救世主,别说在他家住了,就算是让自己给他卖命,洛清奚也愿意,忙不迭重重地点了点头。
原渡野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犹豫几秒,道:“不过我这两天在市中心有几场会面,可能要回去住几天,你介意吗?”
洛清奚微微摇头:“不介意。”
“好。”原渡野走至审核部的电梯间,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此时,变回了半个正常人的洛清奚终于反应过来了,疑惑地回头望道:“我们不回去开会了吗?”
“黎池之去跟进了,我们可以提前下班了。”原渡野道,“你想去哪里?”
“我……”洛清奚想了想,道,“我想回寝室拿点东西,可以吗?”
原渡野:“可以。”
洛清奚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情绪中,没太注意冰山上司反常的态度,偶尔心底划过一丝疑惑,也会被他很快揭过。
Solace曾说过,他干全息这行很有天赋。他不太信任自己,但却无条件地选择相信Solace——原渡野说看他有天赋,有重要项目交给他,应该是真的。
另外,当时他在紫藤树下崩溃的全过程,都被原渡野意外看到了,或许,是有点可怜他吧……
原渡野带他坐电梯下到了负一楼地库,洛清奚坐上了那辆高大的梅赛德斯G63的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一次轻声承诺道:“谢谢。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他望见原渡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薄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男人只闷声道了句:“嗯。”
原渡野启动了车辆,在行驶在去往南全的路上,他借着看导航的机会,余光频频瞥过身旁漂亮惹眼的人。
但洛清奚却毫无察觉,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自己的手机上。
他在手机中的森泽平台APP上刷了刷,系统因延迟而短暂地保有他原先的游戏界面,游戏库中仍呈现出《与君同游》《定制男友app》《畜化宫廷谱曲本》等游戏,但不等洛清奚看清,刷新结束,游戏库里顿时空荡荡地显示“无”了。
洛清奚难过地垂着眼眸,好像与一场美梦就此擦肩而过。
他又在海量的垃圾短信中,找到了系统管家的号码。
难怪系统管家高频轰炸的消息停留在了周四那天晚上,原来,在那时,他精心游玩、小心呵护的游戏账号,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无情注销了。
洛清奚白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拨通了系统管家的电话,但那不羁而欢脱的机械音却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电子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身旁传来“哗啦”的包装袋声,紧接着,一张湿巾纸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了过来。
原渡野单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道:“等会是不是要见室友,擦擦眼睛。”
眼眸好像确实有点肿肿的,很干涩,洛清奚道了“谢谢”后接过湿纸巾,将其敷在眼睛上。
冰凉凉、湿漉漉的,盖在薄薄的眼皮上,十分舒服。
他没再多翻手机,而是在副驾驶找了个安稳的姿势,静静地仰着眼睑,冰敷眼睛。
中途,原渡野好像打了个电话,报了下这辆车的车牌号,由于男人戴着蓝牙耳机,电话那头的声音洛清奚没有听见,只知道他们进南全大门时,保安没有阻挡,还在他说了宿舍楼号时,好心地给原渡野指了最近的、能停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