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ne懒得揣测他话里的意思,也无所谓他等会要不要自尽去陪072。
反正对于“残暴君王”这类型的游戏NPC,他想生成多少就生成多少,随便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就能弄出一个取代这人成为新的暴君的全息NPC。
Spine:“放下他,不要与他有任何肢体接触,否则会影响记忆传输。”
帝王轻轻地将072平放在地面上,等Spine一点点吸取完072全部的记忆,才又将其打横抱起,走向了宫苑大门。
072死后,预想中的暴怒、疯狂、难以接受都没有发生,他的内心像是一片荒芜的死地。不因海啸、火山爆发而惶惶,可也再不会生长出任何枝芽了。
作为一个恨审核官到咬牙的全息人,他也有最基本的坚守,不会去暴露潜伏数年、只为报复审核官乱杀人的卧底的身份。
为072透露部分信息,已是他背着良心能做出的全部。失败了,他也全盘接受,甘心赴死。
只是轮回之中,他和072再也不可能相遇了……
另一边,Solace拿着审核腰牌,找到了一处数据波动较大的区域,就在皇贵妃宫苑院子里的合欢树下。
簇簇从墨绿的羽状复叶间浮起的纯白小花之下,Solace手把手纠正了一下洛清奚握着腰牌的姿势。
下班之后,Solace肩上没了审核官必尽的职责,终是没那么严肃了,笑着教他道:“这样,腰牌篆字中线对着前方,感受它的震动频率——越快,说明此处数据波动越大,越容易开跨时空传送门。”
洛清奚细细感受了一下,发现Solace挑选的树下确实惹得腰牌震动得最剧烈。
试探数据波动值时,他余光中瞥见了一直默默跟在Spine身后赶不走的纯精神体,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不放心地问Solace道:“你放过Soul了吗?”
闻言,Solace放下平举的腰牌,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Spine都那样了,我再说句不,他可能要跟我拼命了。”
他完全没辙的语气,跟方才冰冷强硬的态度反差太大,洛清奚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勾了勾唇角:“看不出来。”
Solace也弯了弯眼眸,顺着他的话意打趣道:“当审核官太难了。等你以后继承我的衣钵,我就可以早日退休了。”
提到“当审核官”,洛清奚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072记忆碎片中的最后一幕——
阴冷的烟雾与黑暗之中,圈圈巫师拿着蜡烛,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兢兢业业工作的审核官,咒他们被反噬,被灼伤被割肉,永世被故障NPC踩在脚下赎罪……
洛清奚唇角无端拉平,道:“你为什么要做审核官呢?”
Solace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愣了下,但仍像回答了无数遍一样,非常自然地应道:“为了确保全息世界的稳定性。为了人类的全息艺术?”
洛清奚:“故障NPC会让全息世界失衡吗?”
Solace见他如此认真,也回答得详细了些:“他们会拉低某个游戏副本的玩家评分,进而拉低其游玩人数。你也知道,游戏运行是需要成本的,所以,低游玩率、汇报率的长期亏本游戏会被不得已砍掉。简而言之,故障NPC最终会导致其所在游戏被全线删除,也会导致森泽集团的市场评分下降。”
洛清奚嘀咕道:“你们是为了全息世界,可他们为什么要对你们如此仇恨……”
终于听到了他的真实疑惑,三分不解,七分担忧。Solace有些忍俊不禁,想了想,道:“你知道电车难题吗?”
电车难题,洛清奚曾在书里看到过。
说的是有一辆失控的电车,正沿着轨道冲向五个被绑住、无法动弹的人。而你身边恰好有一个操纵杆。拉动它,电车将切换到另一条轨道上,但那条轨道上绑着另一个无辜的人。
你会选择拉动操纵杆吗?
这是一个经典的道德悖论。企图让被问者评判一个人和五个人生命价值的高低。
常见的变体有——假设既定轨道上有五个罪大恶极的恶人,另一个轨道上有一个善良的老人,你会拉动吗?假设既定轨道上有一百个人,另一个轨道上只有一个人,你会拉动吗?假设既定轨道上有五位常做慈善救了无数孩子的富翁,另一条轨道上是一个贫穷小孩,你会拉动吗……
不久前才被Solace教育不能评判人类性命价值的洛清奚道:“我不知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Solace却道:“我会拉动操纵杆。假设目前轨道上有五个人,而另一个轨道上只有一个人的话。”
这跟他之前观点的完全不一样。
洛清奚茫然地看向他,唇瓣张张合合:“为什么?”
Solace:“因为这样做的结果是——我救了五个人,杀了一个人。我会把救了五个人的成果留在这个世界上,而独自承担杀了人的罪恶,包括被人厌恶、陷害、追杀。不求道德上的赞许,就不会陷入难题。
成果不断留下,罪恶我独自承担,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好。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
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拥有着全息世界中最至高的权力,审核官常被迫面临电车难题——是砍一条游戏线,还是杀一个故障NPC。他们选择了后者,保全了全息世界,却承受了来自所有全息人的忌惮与憎恶。
这是一个无比悲剧性的职业。
一想到那些疯魔的诅咒,洛清奚的心里就蔓延开来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口不择言:“可是……他们根本不领情。”
“我不在乎啊。”Solace笑了笑,道,“我是为了维护全息世界,并不是想得到他们的尊崇、拥趸。也就是说……拯救他们,与他们无关。”
Solace的眸中没有一丝勉强的笑意,似是在很早以前,就已将这种悲剧的观点刻入了骨髓。逆天而行,却又矢志不渝。
洛清奚看傻了眼,被Solace捏了捏肌肤细腻的脸颊。
Solace凑近了他,笑着在而他耳边道:“进也难,退也难,那就义无反顾地前进了。”
洛清奚难以想象Solace都经历过什么,才会将这样“献祭自己成就他人”的想法完全融入人类充满劣根性的大脑。
他们三言两语聊了许久,就算提取记忆再花时间,Spine也早该提取完了。此时,只是看他们有话说,才站在不远处有分寸地等着罢了。
Solace背对着两人站着,并不知情,但在洛清奚的视角,能看得很清楚。他有些想不明白,但也不愿再耽误两人的时间,胡乱地朝Solace点了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见他们渐渐默然,Spine和纯精神体这才抬脚才他们走来。
两人刚走几步,混乱的洛清奚还是忍不住了,戳了下Solace,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速很快地轻声道:“我们都谈恋爱了,可我根本不了解你。你之前看过我的幼时记忆了,我也想知道你的,好吗?”
他记得Solace说过他是孤儿,因而猜想Solace只会说“好”“再等等”或者别的不是很要紧的话,所以并不慌乱,脊背笔挺、面无表情地等着对方的回复,像是在等待下属汇报一般。
谁曾想Solace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而委屈地揉了揉他的耳朵,道:“我们都谈了,可是连个蜜月都没有,一睁眼就要在副本里给人打工。是不是该先安排个蜜月?”
他声音并不小,一字一句,都精确无误地落在了Spine和纯精神体的耳朵里。
说完,甚至还颇有松弛感地将鼻尖埋入他的脖颈处,蹭着细嗅了一下他的体香。
对比之前朝畜化宫廷帝王与Spine咄咄逼人、说一不二的模样,以及冷冷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Spine已经被这一连串的事整麻木了,瘫着脸没有太大的反应。
纯精神体惊诧地顿住了脚步,似是在个人界面中反复查询着资料,然后拉了下Spine,不解道:“蜜月是Honey加moon,泛指新婚夫妻第一个月如蜂蜜般甜美、沉醉的时光,由英国传播至欧美,在鸦片战争后随西式婚礼传入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习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