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陆总的穿衣打扮可以说是非常不得体,开晨会时一定有人看到了,但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说三道四。要是有人敢小声议论,陆蔺行一个眼神扫过去,所有人顿时噤声。
而已经“失踪”一个多礼拜的陆蔺行,身上仍穿着那天的衣服,肤色白得宛若透明,仿佛还透着些许青色,冷淡凌冽的气势一如往昔。
江宵像是想起什么,呼吸一滞。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撑着自己起身,一颗一颗解开陆蔺行的衬衫扣子。
衣领逐渐敞开,露出结实饱满的胸膛,与他心口处一道布满血迹的伤痕。
被刺破的地方,甚至还留有当时被匕首深深贯穿心脏的痕迹,鲜流汩汩而下,碰到衣裳时,逐渐化为透明。
心头血,一直流,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江宵心头一颤。
他不认为,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自若地活着,更不要说还能干别的事情,比如把陆末行打晕。
他强自镇定,伸手去碰陆蔺行的伤痕,然而想象当中的触感并未到达,江宵的手穿过陆蔺行的胸膛,像是穿过了一片空气。
那处皮肤,变得极其透明。
江宵脸色一瞬间煞白。
“头七回魂……我没有给你上香。”他喃喃道,“你执念未消,因此无法转世投胎,才留在了这里?”
难怪会那样冷。
江宵的手腕被扣住,力道不重,但缓慢将他的手带了出来。
伤口,现在还会疼吗?
知道陆蔺行是鬼的那一刻,江宵是害怕的,可转而他发现,陆蔺行似乎跟他认知里的鬼不太一样。
他似乎……还存有意识。
不会轻易害人。
陆蔺行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许是不能。
他像没听到江宵的问话般,古井无波地望着他,冰冷的手指撩开碍事的衣摆,指腹落在他的腹部,江宵不解其意,却被冻得一激灵,只想躲开。
陆蔺行不让,他牢牢扣住江宵后腰,动作状似温柔地碰触他平坦的腹部。
江宵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忽然间,似乎有件事划过他的大脑,他脱口而出:
“我身上的伤,是你治好的?”
陆蔺行手指一转方向,再次触碰的位置,却让江宵闷哼一声。
前段时间才叫人留下过痕迹的地方,此刻被毫不留情地重重碾磨,像是要擦拭掉痕迹般,然而苍白而不见天日的皮肤并未因此光洁如新,反而泛起愈发鲜艳的色泽。
如此的,令鬼恼怒。
花了那么多功夫,几乎耗尽了鬼力才堪堪愈合的伤处,换来的却是满身陌生男人的气息,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全都浸透了。
泛着森森鬼气的眸子,带着些阴鸷,扫向江宵,又扫向旁边碍事的陆末行。
微微眯起眼来。
江宵这才知道,他刚才咽下去的不是血,而是鬼身上的气息,传言说鬼以气息诱人,能让人忘却之前发生过的事情,现在看来,居然有几分道理。
不过,刚才咽下去的少,因此身上困乏的劲儿也逐渐减少,江宵逐渐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正要问个清楚,却见刚才还低头碰触他的男人,忽然消失了。
江宵一愣。
当即四下看去,那么大一个人……鬼影,就这么消失了。
走了?
现在分明还是白天,窗帘紧紧拉着,只透过来零碎的斑驳日光,足以说明传闻也并不准确……
鬼不是只在白天出没。
倘若在晚上,恐怕江宵还要更害怕几分。裙6⑻⒋⒏⑧5⒈⒌⒍
但他还未来得及问,陆蔺行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能问!”
“问鬼死前之事,会令它变成恶鬼,定会完全丧失意识,再把你生吞活剥了。”
那道之前提醒过他的声音又出现了。
江宵四处望去,连个人影也没看到,可耳畔那道声音,绝不会是错觉。
“你是谁?”江宵喃喃道。
那道声音再次沉寂了下去。
似乎只有在逼不得已之时,那声音才会跳出来提醒他。
江宵正思考着,忽然间,腰间多出一双炽热手臂,江宵被烫得浑身一颤,刚才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思议之事,导致江宵现在宛若惊弓之鸟,下意识就要从床上蹦下来。
然而没成功。
那双手牢牢地箍在他的腰间,小臂线条略微隆起弧度,青筋浮现,江宵回头一望——
只见刚才还倒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陆末行,此刻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意味不明地望着他。
江宵心头一跳。
陆末行怎么偏偏这时候醒过来了?刚才……现在……他到底什么时候醒的,不会从刚才开始就在装睡吧!
一想到刚才都跟陆蔺行做了些什么,而陆末行全都知道,还装作昏睡的模样,江宵只想现在就从楼顶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然而,陆末行却什么都没说,甚至唇畔都没有浮现出嘲讽的弧度,只定定望着他,眼中带着江宵极为熟悉的那种……
醒来的人不是陆末行。
江宵只觉浑身僵硬,看着陆末行起身,他似乎还不大习惯这幅身体,起身时动作僵硬,宛若僵尸,江宵心惊肉跳地看着,声音颤抖:
“——你把陆末行怎么了?”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恐怖片情节,鬼找到活人躯壳,便会强行占据,而对方则会悄无声息地死亡。
虽然按照规矩,鬼要附体活人,需要极强的力量,但这两人是兄弟,没准会更轻松呢?可这么一来,陆末行不就要死了?!
陆蔺行不语,正处于身体的适应期,哪怕他跟陆末行是兄弟,魂体强行闯入活人体内,依旧不怎么适应,而且陆末行的意识正在跟他打架。
他微微蹙眉,强行把陆末行的意识打晕,摁了下去。
正跟陆末行争斗着,江宵大力将陆蔺行按在床上,怒道:“你把陆末行怎么了?陆总,你不能这样!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做……”
陆蔺行抬眸,望着江宵,那张总带着散漫笑意的面容,这一刻则完全换了个人,透着冰森冷寂,就连眼神也深沉难测,江宵被他这么盯着,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然而后腰处还有一只手,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传达着烫到人心尖上的热度。
“你,叫我什么。”
薄唇微动,吐出一句话。
江宵一愣。
陆蔺行的视线,落到下方,江宵衣衫散乱,跪坐在陆蔺行身上,一根手指,便撩开那衣物,宛若触碰最珍贵的宝物般,细细抚摸被他治好的伤口。
鬼气可以愈合伤处,治愈活人需要成倍的力量,而鬼凭借着力量而活,治愈了江宵,陆蔺行力量大减,连身形都变得透明,无法凝聚实体,刚刚已经是他最后剩余的力量了。
没有力量,便不能言语。
附身是最快的方式,而这一举动则有着极大的风险,倘若此人阳气够足,鬼便会被灼伤,但这人与他似乎有着亲缘关系,勉强还能驾驭。
陆总?
陆蔺行没有过去的记忆,他只凭借本能行事,听到这个称呼,他心中莫名不喜。
不喜欢这人如此叫他。
江宵一时心急,握住他肩膀,拼命摇晃:“陆末行你给我出来!”
被压制住的意识要造反,陆蔺行脸色一凝,反手扣住江宵手腕,江宵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位置瞬间发生了变化。
陆蔺行伏在江宵身上,面容极是阴沉,宛若恶鬼终于露出真容,戾气十足,嗓音很低:
“再叫一句,我就吞了他。”
“再吃了你。”
江宵怔住。
“你叫我什么。”
鬼仍旧执着于这个问题。
江宵正要开口,忽地想起一个严重问题:
倘若鬼不能知道死前之事,是不是也不能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了,是不是会化为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