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0)

2026-05-27

  这一路上,霍为被吓得一惊一乍,到最后索性抓着扶桑的包带不放、闭着眼不去看周围了,就任扶桑带着自己走。

  “吓成这德行也非要跟过来,图什么?”

  扶桑问,边打量着周遭环境。

  这黑山口的确邪乎,外边万里无云旭日东升,里边黑压压阴沉沉,稀薄雾气在山林间挂着,像是永远也散不开。

  “图你懂得多,得跟你混到底。”霍为试探着眯开一边眼睛,又被树梢上倒挂下来的一半血淋淋的身子吓闭了。

  “这有很多冥灵?”见她吓成这怂蛋样子,扶桑随口问。

  “你这不屁话吗?哭魂钱哭一路了听不见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看似这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实际得有一足球场的兄弟姐妹跟咱俩相亲相爱!”

  霍为牙都快打颤了,扶桑却还有兴致问:

  “都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为了给没见过鬼的好兄弟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霍为又鼓起勇气看了半眼:

  “血呼啦擦,没几个全乎的,从古代到近现代啥装扮都有,天哪……我第一次见这么多鬼,还是死得这么惨的鬼!这阵近千年来到底在这荒山老林里害死了多少人?”

  说完,霍为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过要是为了镇赤邪……也不是不能理解了,赤邪要是放出去的话,害死的人命应该就不止山里这些了吧?”

  听了这话,扶桑却冷不丁回了句:

  “不见得。”

  霍为一愣:“什么意思?”

  扶桑没有回答。

  因为他找见了自己昨夜醒时所在的那片碎石堆,至于藏有七更啼血本体的那处洞窟,已经完全不见影子了。

  “……你不该回来的,扶桑。”

  正在扶桑仰头打量山壁时,忽然听到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高处传来。

  回头望去,就见戚长缨正倚在高大枯木横斜出的枝丫上,脚踝的铁链从枝头垂下,无风自动,叮铃作响。

  “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扶桑转过身看向他:

  “昨天晚上是你把我拉进洞窟?那地方在哪儿?”

  “……”戚长缨想了想:“我不想告诉你。”

  “不行,我问你就要答。”扶桑态度强硬。

  “为何?”

  “因为是我给了你自由。”其实扶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但他就要领下这个功劳:

  “做人做鬼,都得懂得知恩图报。”

  跟鬼讲知恩图报其实有点滑稽了。

  但好在他偏偏遇上了一只知恩图报的好鬼。

  “……不是我。在那个阵法里,我做不了,也不想做任何事。昨夜难道不是你偶然闯入?”

  戚长缨抬眼望着对面的山壁,随手一指,语气中像是带了点遗憾:

  “至于位置,我不知道……应该是那里吧,你进不去,我也回不去了。”

  “?”好新鲜的鬼。

  七更啼血狱、清鬼火日夜灼烧之刑、万死无生符极恶镇压……这些折磨,此鬼受了近千年,逃出来竟不觉得皆大欢喜,听这语气,反倒还想着回去?

  “回去干什么?”于是扶桑问。

  戚长缨迟疑片刻,给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等人。”

  “等谁?”

  “忘记了。”

  倒是句句有回应。

  可惜一问三不知。

  扶桑也没太在意。

  他换了个问题:

  “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这次,戚长缨沉默得更久。

  他微微垂着眼睛,如果不是微风带着他的长发轻轻起伏着,当真安静得像一幅画。

  果然,许久后,戚长缨的回答依然是:

  “……忘记了。”

  这倒也不奇怪。

  化鬼后,人会选择性地剥离活着时复杂痛苦的回忆,算作一种保护机制,只为魂魄留下最纯粹的爱恨。

  越低阶的冥灵忘记的东西越多,看来,即便是最强的七阶,记忆也远不够完整。

  没用的赤邪。

  扶桑发出很轻的一声“啧”,没再理会戚长缨,自顾自迈步往黑山口更深处去。

  霍为见状忙跟上:“哎,你去哪……?”

  “黑山口里面还有东西。”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路影影绰绰:

  “……我感受得到。”

  扶桑双眼盯着山谷蜿蜒起伏的道路,走出几步,戚长缨却如烟雾一般席卷而来,在他眼前凝实:

  “扶桑,你不要继续往前了。”

  “你管我?”扶桑眼都没抬,绕开了他。

  “知恩图报。”戚长缨扎来一记回旋镖。

  “那恩人现在让你少管闲事。”

  “很危险,你会没命。”

  “命是我的,爱怎么花怎么花。”

  扶桑没搭理他,只寻着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步步走向薄雾更深处。

  黑山口里还有东西。

  像是某种呼唤,一直引着他往前路去。

  扶桑不知道那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对于他来说又是福还是祸。

  但他心里有种预感——如果有想不通的东西,那或许就是答案。

  只是……

  扶桑瞥了霍为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或者先回去。我回头再找你。”

  “什么意思?你小子要把我甩了?!”霍为眼睛瞪得像铜铃。

  “……”扶桑沉默一瞬,觉得这话有点歧义:“听起来很渣。但我是为你好。”

  “这句更典更渣,谢谢。”

  霍为坚定地拽着扶桑的书包带躲到他身后:

  “我不可能从那血呼啦擦的恶鬼窝里穿出去我跟你讲。就是里边有刀山火海我也得跟你一起!”

  “听起来很忠义。”扶桑再次评价。

  “把听起来去掉,老娘就是很忠义。”霍为抿抿嘴唇,又忍不住问一句:

  “为什么要进去?你感受到什么了?”

  “说不上来。好像冥冥之中……”

  扶桑没将话说全,只另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目前看来,戚长缨并不像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七阶赤邪。”

  “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具体哪儿不像?”

  “他很清醒。”

  “冥灵等阶越高神智越清明,这不是很正常?”

  “是,但他还很平和,没有一点攻击倾向。”

  “你不说他是残魂吗?正好残到善良温和的这部分了也不一定呢。完全体说不定就是个嗜血厉鬼了。”

  扶桑顿了顿,给的回答颇具主观色彩:

  “我觉得他不像。”

  “你觉得不像也不算数啊,总不能因为你喜欢以‘戚长缨’这个名字流传的历史故事就对他本人有滤镜吧?要他不是个十恶不赦的赤邪厉鬼,老祖宗干嘛费那么大劲把他镇住?”

  霍为轻嗤一声,却是问到了扶桑的心坎里:

  “是啊。”

  他很轻地扬了下眉:

  “为什么呢……?”

  扶桑并不是霍为口中那种会因为个人感情就给正主加滤镜的人。

  他是对戚长缨感兴趣没错,但一码归一码,如果戚长缨真是只恶鬼,他也会眼不眨地送他上西天。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并不是目前所见的这般模样。

  或许是他原本就对某些事抱有疑心,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那只令人谈之色变的七阶赤邪,并不认为他有世人传言那般凶戾嗜血。

  同时,黑山口深处好像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呼唤他。

  那声音不断牵引着他往迷雾中去,告诉他,来吧,答案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