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29)

2026-05-27

  赢就赢了,输就死了。

  人这一生,总要玩点惊险刺激的游戏,来寻找自己存活的意义。

  明明头顶雷声轰隆作响,明明狂风呼啸席卷世界,可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扶桑却觉得天地间格外宁静。

  在这种死一般的宁静中,他看见戚长缨在他身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而后,很慢很慢地、朝着他单膝跪下。

  “好久不见……”

  扶桑看见戚长缨朝自己笑了。

  眼睛微微弯起时,却有墨黑色的泪滴自他眼里落下。

  扶桑看见那滴泪一点点割裂开他脸上的万死无生符,就像不久前的那个晚上,他第一次主动吻上他时那样。

  但扶桑没回应,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风里,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地看赤邪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享受自己的胜利。

  他的目光跟随着墨色的泪滴行至戚长缨的下颌。

  心尖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一下,异样的感受在那处生长,仿佛那滴泪即将落进的是自己心脏。

  可就在泪滴最终滴落的那一刻,扶桑看见戚长缨开了口。

  下一秒,他听见戚长缨轻轻唤了一声:

  “……阿离。”

  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名字轻飘飘地炸开。

  迟来的反噬重击灵魂,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扶桑猛地呛咳出一口血。

  飞溅的血点落上被摆在一旁的人偶。

  扶桑一把掐住戚长缨的脖子,却没有力气再下狠手。

  他甚至只有扶住戚长缨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稳。

  “你在喊谁?……”

  扶桑几乎是从满是血腥味的齿间挤出了这句话。

  赌局带来的愉悦荡然无存,陌生的感受还没来得及品味就已尽散,现今在身体里余留的,就只有疯狂叫嚣的杀心。

  “你在……”

  可是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转,陌生的记忆如潮起,水面漫过礁石,将他的意识也一道淹没。

  他连一句话都没能完整说完。

  ……

  “离公子,沈先生差我来送礼!您看我是给您放哪儿啊?”

  “沈华容手里有什么好东西能送?”

  “哎……这话我可不敢接。”

  “放地上。”

  “得嘞,那您可别忘了拿啊!”

  营帐外安静了,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冰凉的手指从后拢起溯离披散的长发,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后颈,带起一瞬细密的凉意。

  “我听闻,人类男子到了十五岁,就该将长发全部束起,这代表着他们不再是孩童。主人你怎么不束发?今日可是你十五岁生辰。”

  少年嗓音温和,站在溯离背后,替他将配饰编进长发,华丽复杂的辫子在他手底初见雏形。

  “不感兴趣。”

  溯离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只三角形的蛇头骨。

  很快,发辫被人系上最后一根发带,落在了他身后。

  溯离微微偏过脸:

  “去把沈华容的东西拿进来。”

  “是。”

  大约是玩腻了,溯离把蛇骨随意扔到旁边,抬眼时,目光落向了面前的铜镜。

  借溯离双眼看清镜中人的那一刻,扶桑微微愣住。

  虽说铜镜没有银镜清晰,但也足够映出眼前人的样貌。

  一双深黑的眸子,眼下挂着点重色,肤色苍白,下巴瘦削,面容青涩稚嫩,五官中的锐角显得他冰冷凌厉,半点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天真无虑。

  这是十五岁的溯离。

  尽管很不愿承认,

  可他与十五岁的扶桑相比,除了没有左眼异色,其余,真是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差别。

  出去拿礼物的少年很快就回来了,于是溯离的视线也从铜镜里挪开。

  他拿到了一只木盒。

  上面贴了张纸,草草写着“沈华容赠”。

  溯离把那张纸揭了扔到一边,直接打开盒盖,盒中清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躺了一把折扇。

  溯离将折扇取出,打开,见扇面上没有山水花鸟等寻常图案,赠礼者只龙飞凤舞地在扇子正反两面各题四字——

  [热了扇风,嘴欠扇人]

  溯离像是浅浅翻了个白眼,把折扇合上扔回了木盒里。

  “主人,”

  见他看完了礼物,少年又开口唤道。

  “嗯。”

  “我刚听门口的小兄弟说,主帅回来了。”

  盒盖扣上的声音略重,显得十分突兀。

  溯离用手指简单掐算过时日:

  “他不是廿一才回?今日才十五。”

  “不知,说是赶回来了,此刻已到关口,沈先生已去迎了。”

  “嗯。”

  “主人可要过去?”

  “不去。”

  话是这么说,可溯离放下木盒,想了想,还是站起了身。

  他独自出了营帐。

  盛夏时节,西北干燥灼热,阳光晒在皮肤上都发烫。

  溯离眯起眼睛,仰头直视太阳,看到双眼都发痛了,才垂眸收回视线。

  他抬步朝关口去。

  穿过重重营帐,大营内巡逻操练的士兵朝他行礼,溯离淡淡点头应过,步子分毫未慢。

  远眺一眼,关口的确很热闹,正堵着一群人。

  见溯离过来,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纷纷侧身让步,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溯离冷眼瞧着。

  一张张陌生的脸离开他的视野,等最后一人让开,溯离终于看见有一人背对他站在人群最后。

  那人一身红衣银甲,背后披风上绣着麒麟飞云的纹样,正牵着一白一黑两匹马,跟另一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闲聊说话。

  还是白衣男子先看见溯离,这便弯着一双狐狸眼,笑眯眯地用折扇敲了一下那人的肩甲,示意他回头。

  那人愣了一下,顺着白衣男子的视线回头看过来。

  目光很快落在了溯离身上。

  溯离停下脚步。

  也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人一路风尘仆仆,头发已有些乱了,额前碎发被风刮着扫在面上,脸颊有些脏,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把缰绳交给白衣男子,自己朝溯离大步走过来。

  阳光有些晃眼,溯离微微眯起眼睛,随着那人走近一点点抬眸。

  这人要比他高得多。

  “好久不见,”

  戚长缨朝他笑笑,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发顶:

  “又长高了,阿离。”

  ……

  记忆里盛夏的阳光恍惚与另外的光源重叠,都是暖色,也都很晃眼。

  冬日寒夜与盛夏艳阳交替变换,扶桑眼前的画面天旋地转,喉咙不断涌出鲜血。

  反画咒文消耗极大,加之扶桑从手记里看来的咒文并不全,那小半未知的残缺部分都是他自己推算着替换补全的。

  行咒与原咒不同,强行起势多少会有反噬。

  对于这些,扶桑原本毫不在意。

  可事到如今,他确实有点后悔。

  如果早知道有鬼恢复四感之后、意识没清醒时张口第一句话能对着他叫别人的名字,他就该少费这些功夫。

  不如两鬼一妖套个咒一起炼了。

  有人架着他,让他不至于脱力摔到地上。

  扶桑用力试图把人推开,咬牙恨恨:

  “滚开!去死……”

  “……不是,谁又惹他了?!”

  诸葛不惑努力扶着扶桑,人很崩溃:

  “老子正帮你呢!让我去死啥意思?一点不懂感恩你这人!”

  “小将军!你没事吧?”

  霍为在旁边查看戚长缨的情况。

  刚才汹涌失控的冥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头顶的血色风暴也跟着散去,戚长缨倒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一动不动。

  霍为无从下手,更不知道如果戚长缨一直保持这个不清醒状态,事后她该怎么跟扶桑解释交代。

  对自己未来的担忧和对戚长缨真情实感的担心混在一起,令霍为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