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36)

2026-05-27

  既然是来这调研,那赤烽关遗址和赤烽关博物馆肯定是要去看的,但他们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人又是刚办了出院手续打完吊瓶出来的,霍为觉得还是得先让病号好好休息一下,后续的日程等好学的病号好一点了自己安排,她负责开车就是。

  扶桑日常跟着大小姐蹭吃蹭喝蹭住,拖着行李进了屋,什么也不干,先往床上躺。

  闭眼休息片刻,他抬起手,看自己手背上被扎得青青紫紫的针孔。

  想了想,他用指腹按上去,用的力气很重,按出一片密密的疼。

  他翻了个身,蜷蜷身子,埋在柔软的被面里闷闷地咳着。

  前些天睡得够多了,以至于此刻他虽然身心皆疲,半合着眼睛躺了很久,却没有一点睡意。

  他在想,戚长缨此鬼,到底该如何处置。

  扶桑绝对接受不了不能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戚长缨清醒的时候知道他是扶桑,知道自己是扶桑的鬼,可是不清醒的时候,却会对着他喊溯离的名字。

  这让扶桑觉得很恶心。

  就好像,即便戚长缨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可是潜意识里还是拿他当着溯离的影子。

  有一种说法是,人的思考模式是不会变的,所以,一个人面对一件事,无论失忆重来多少次,都不可能在同样的情况下做出不同的选择。

  这意味着,从认识到现在,他和戚长缨的相处其实都是复刻于一千年前。

  所以戚长缨才会面对并不是溯离的他,说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平心而论,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扶桑和溯离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性格也十分相近,在旁人看来,甚至仅仅只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

  可是对扶桑来说,他的成长记忆很完整,并没有缺失,所以他只是他自己,他是扶桑,和那个叫溯离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这件事本身很奇怪,因为就算是同一人的前世今生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相似。

  于是他开始倒推,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可结果是,他没有父母,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师父身边,诸葛蔺没告诉过他他的身世,他自己也不关心,所以从没有好奇追查过。

  但,是什么身份都好,是从哪儿来的都没关系,他不在乎这些。

  就算他只是溯离做出来的一个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他也会想办法杀掉对方,取代他,将自己变成世间的唯一。

  一切总有解决的办法。

  可是他又要如何处理戚长缨?

  这整件事情中最令他恶心的地方,其实不是他和溯离的相似,也不是戚长缨那声“阿离”。

  而是戚长缨和溯离的过去。

  性格相似代表着思路也相似,既然戚长缨能对着他说一样的话,那么在一千年前,溯离是否也像他一样,将戚长缨视作自己的所有物?是否也做过他对戚长缨做过的事?

  可惜扶桑得到的记忆太少,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厌恶这种未知。

  他厌恶和别人一模一样,厌恶这种命中注定。

  他厌恶不能完全属于他的东西,偏偏人和鬼还和东西不同,毕竟死物可以强占,人和鬼却有思考能力,就算失去记忆,本能也不会作假。

  如果留下戚长缨,那这只鬼随时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再像这次一样恶心他一下。

  不如就彻底毁了。

  谁都别得到。

  这样想着,扶桑撑着床面坐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蛇骨钉。

  在三天前那次短暂的清醒时刻,他不仅要回了人偶,还抽空把鬼血缠绑在了蛇骨钉上,用作封印,把戚长缨锁在了里面。

  垂眸把玩一会儿,他慢条斯理地将鬼血缠解开。

  三条血线松开,只剩一枚铜戒一条血线套在上面,但已不再限制戚长缨的行动。

  于是烟雾立刻从长钉中漫出,戚长缨跪坐在床下,虽然四肢的镣铐已经随着力量回归而碎裂,但如今,他脖颈上又多了一只刻满符文的铜制项圈,中间连着长长的锁链,另一端被扶桑捞起攥在了手里。

  “扶桑,”

  得到自由后,戚长缨没有质问扶桑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他只看着扶桑的眼睛,问:

  “你伤得很重,现在好一点了吗?我很担心你。”

  扶桑攥着锁链的手更加用力,直到骨节都发白。

  “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扶桑用力扯了一把锁链,迫使戚长缨靠向自己。

  他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颌,逼他抬起脸,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沉很哑:

  “我死了,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别这么说,扶桑。”

  戚长缨始终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即便被这样粗暴地对待,他也没有丝毫怨怼,眸子里只有一片柔和: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从那晚之后就很生气,你有事可以告诉我,如果我做错了,我会和你道歉,如果有误会的话,我会和你解释。”

  这话将姿态放得很低,但扶桑并不受用,听他说着,心底反而涌上一把更烈的火。

  解释?

  这鬼什么都不记得,要拿什么来跟他解释?

  “没有误会。”

  扶桑紧紧拽着锁链,另一手拎着蛇骨钉,将长钉末端抵上戚长缨的侧颈:

  “我就是不想要你了,戚长缨,我甚至不想看见你,我看你一眼都嫌恶心,我要你去死。你去死行不行?”

  听见这话,戚长缨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

  鬼魂是不必眨眼的,可戚长缨还保留着作为人时的习惯,这些细微的表情令他有时并不太像一只鬼。

  “如果能让你高兴的话……”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

  “……就动手吧。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

  扶桑死死咬着牙,手缓缓用力,长钉末端随之一点点刺入戚长缨的侧颈。

  有黑色的血顺着长钉留下,滴到地板上。

  “对,没错,你的确没有别的选择。”扶桑突然笑了。

  他握紧长钉,猛地扬起手,动作却在最高点顿住,许久都没有下落。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手甚至是带着一点颤抖的。

  短暂僵持后,那一击最终还是落下了。

  有血飞溅出来。

  却是红色的。

  扶桑将蛇骨钉狠狠刺进自己的肩膀,一下不够,拔出来后还想继续,手腕却被戚长缨牢牢攥住。

  心脏很难受,好像被谁攥成了一团,要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迫切地需要一些其他感受来压下这种计划外、不受他掌控的异样。

  “放手!”

  “别这样,扶桑……”

  戚长缨一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像是安抚:

  “……有气可以朝我来,别伤害自己。”

  “你算什么东西……?!”

  扶桑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戚长缨每一句话,看似温和如水,但其实每个字都在往火上浇油,都在将他的情绪往更高处推。

  他想见血,想杀人,想不管不顾地去摧毁一切,但是他就是没法对戚长缨下手,这种煎熬快要将他撕裂。

  他希望戚长缨能有点脾气,骂他,跟他吵,对他动手,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解决掉这只反咬主人的恶鬼。

  可是不会。

  戚长缨永远只会这样温温柔柔地顺着他,让他无处发泄。

  他以前从未有过这么浓烈的情绪。

  戚长缨真是带给了他很多痛苦,折磨得他快要疯魔。

  他想让一切回归正轨,他想像以前一样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绪和身体,但他做不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生长,让一切都失控,让他身不由己。

  “杀了我,来,杀了我。”

  扶桑半边衣服都被血染红,这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七阶赤邪,呼风唤雨,想要什么没有啊?……我他妈让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