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85)

2026-05-27

  任他说得再冠冕堂皇,诸葛不疑还是无法接受:

  “可那是一条人命!你也说了,那是本家嫡系女儿的命啊!她可能是你的女儿,可能是你的侄女,无论怎么算她们都是你的亲人,难不成你还要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送她们不明不白地去死、去给一个陌生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做养料吗?!”

  “怪物?不可对少司不敬!我说了,少司是家族的灵魂!比起家族的兴盛,别说是一条人命,就是一百条,那也给得起!

  “凡事有得就有失、有失就有得,这是先人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最好结果!你如今有这么好的家世、有吃穿不愁甚至可以大笔挥霍的生活,都是多亏了家族,多亏了少司千年来的庇护!为了家族和少司,那些女孩死得不冤,这对于她们来说,应该是一种荣耀!”

  诸葛蘅试图用更大的吼声来镇压诸葛不疑的愤怒。

  一段话喊下来,他涨得脸红脖子粗,颤抖着握着龙头拐杖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

  听着诸葛蘅的话,诸葛不疑慢慢眨了下眼。

  而后,他很轻地笑着,似乎有点自嘲:

  “爷爷,他们说的没错,原来你真是这样的人……”

  比起先前激烈的愤怒,这句话的情绪明显要平和得多。

  等最后一字的尾音散去,诸葛不疑像是迅速做好了某种决定,他咬牙,紧紧握住迁魂盏,猛地扬起手,在诸葛蘅出手制止前,用尽全部力气将它狠狠掷在了地上!

  人骨制成的法器并不太坚硬,只听“啪”地一声,迁魂盏摔在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碎片。

  诸葛蘅瞪大了眼睛。

  他理解,现实与三观冲突是会比较令人难以接受,诸葛不疑只是从小接受的真善美太多,性子太过纯白,目前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想清楚。

  总有一天,他能明白自己与前人的苦心。

  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诸葛蘅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刚听到这些时,他也是百般不愿,可慢慢他也就想通了,人命又如何?

  能有什么比家族的荣耀更重要呢?

  毕竟荣耀是自己可以沾染的、好处是自己可以享受的,但旁人的命……说句难听的,死的又不是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小孩子崇尚伟光正想当好人很正常,就算诸葛不疑一时半会儿想不通,闹闹脾气便也罢了。

  但诸葛蘅没想到诸葛不疑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决绝,甚至能果断地将那么重要的迁魂盏摔碎。

  地面的法器碎片就像是家族破碎的未来。

  诸葛蘅呆愣愣地立在原地,勉强用龙头拐杖撑着身子。

  他张着嘴巴,许久也没有任何声音和反应。

  等终于回过神,他拄着拐杖靠近诸葛不疑,抡圆了胳膊朝他面上狠狠掴了一掌,力气大到诸葛不疑险些摔倒。

  “孽障!!!”

  诸葛不疑偏过脸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再徒劳争论。

  一掌不够,见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诸葛蘅大口喘着气,还想再打。

  可也在那时,

  “啪——啪——啪——”

  空旷天地内忽然传来清脆的掌声,诸葛蘅一愣,停下动作,向声音来处望去。

  便见扶桑从角落里某块巨石后走了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鼓着掌,沿着巨石凸起的部分走到边缘处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远远望着他们,微一挑眉:

  “真是一场精彩的好戏。”

  “是你……”见他现身,诸葛蘅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像一肚子愤怒和疑问终于冲到了出口,巨大的情绪冲击令诸葛蘅的胡子和话音一同颤抖:

  “……是你!!!”

  “干什么?什么是我?”扶桑觉得莫名其妙,他摊手:

  “不是我。”

  看见扶桑出现,诸葛不疑明显也愣住了,表情中的意外藏不住也演不出来。

  他深深看了扶桑一眼,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向来时的暗道——刘东风也正快步走向他们身边。

  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怎样一回事,却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有些出神地继续看着地上那些人骨碎片。

  “你这小畜生……都到这种时候了,就不用再装了吧?”

  诸葛蘅没注意到诸葛不疑的神情。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扶桑。

  他笑得有些狰狞:

  “原来……原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做了这么一出好戏,原来是为了从我嘴里套出这些秘密?为了什么?为了给诸葛蔺他惨死的女儿一个公道?可笑!

  “……好……好好,是我轻敌,没想到你们师徒二人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仅破了我本家的祖传阵法大闹一场,还趁乱策反了我诸葛家的继承人,哄着他毁了我诸葛家的命脉!真是……”

  “你在说什么?”扶桑打断了诸葛蘅的胡言乱语。

  他嗤笑一声,真真想为诸葛蘅的愚蠢拍手叫好:

  “我记得我说过,如果有天你们家真的打起来,为了诸葛蔺的人头,我一定会站在家主您这边。其实我私心也是更偏向你的,毕竟,归根到底和我有仇的不是你们整个诸葛家,先和你联手弄死诸葛蔺当然是我的最优选,我怎么会放着这么一场东风不乘,反倒帮诸葛蔺里应外合、哄骗你的宝贝孙子忤逆你?”

  扶桑微一挑眉:

  “别冤枉我,我真的只是个看戏的。不然,你再猜猜?”

  “……不可能。”诸葛蘅瞪着他,不知是真没有猜到那个可能性,还是单纯的不愿意接受现实。

  他一个劲拄着龙头拐杖往后踉跄着,重复着: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有一说一,老头是真的很自负,且蠢,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轻而易举就被带偏了方向。

  从被诸葛蔺坑进灵监局的那一刻起,扶桑就在想,诸葛蔺口中要自己帮的“最后一个忙”,到底是什么。

  是帮他顶罪?不大像。

  后来,等到诸葛蘅出现并提出要和他做交易、把他带回本家,扶桑才想通,原来诸葛蔺是要自己当一个幌子,露在外面吸引敌人的注意,为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掩护。

  而诸葛蘅也完全没有辜负诸葛蔺的苦心。

  从灵监局第一次见面算起,看着诸葛蘅好像带着多大的诚意,但其实,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他,而是先入为主,认为他一定是诸葛蔺抛出来的诱饵,是故意以身入局跟诸葛蔺里应外合。

  一错再错,大错特错。

  扶桑坐在巨石边缘,轻轻用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巨石的边缘,心情有点好的样子:

  “你一门心思光顾着防我,可是也别只盯着我,何不多看看你身边人?”

  诸葛蘅并非真心实意要和他合作,扶桑当然看得出来。

  虽说诸葛蘅自私又凉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就这么一个看重家族和权力的人,真的能接受诸葛不疑带着扶桑的血誓做上家主之位、能允许诸葛家落在由一个外人掌控的阴影中?

  这太不合理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试探自己的立场。

  扶桑猜,如果确认自己是诸葛蔺那边的人,他会立即动手斩草除根,但如果不是,先曲意逢迎后卸磨杀驴也未尝不可。

  扶桑其实不是很想遂诸葛蔺的计划行事,但他有预感,如果这么做,未来或许有场好戏能看,那么何不推波助澜好心帮他们一把?反正看狗咬狗,他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不停拖延时间挑战诸葛蘅的底线,迷惑他的视野,几天下来,人爽了,想摸的信息也差不多都摸到了。

  余下就是看戏了,只是,他不喜欢看观众剧情,他比较喜欢上帝视角。

  他当时和刘东风说自己要以身入局搅这浑水、把事情翻得再精彩跌宕些,可前不久他又发现,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动手,这水里的沙尘,本就比他想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