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05)

2026-05-27

  溯离心中的不爽在这种始终找不到人发泄的情况下越涨越大。

  自然,镇国将军府离国师府和钦天监都不远,不过两三条街,如果溯离有心,完全可以摆着架子自己找上门去找戚长缨的麻烦,但他不想。

  倒不是因为没有理由。

  他找麻烦不需要理由。

  一定要说的话,他从不就山,在这世上,只有山来就他的份儿。

  钦天监的风波告一段落,那些因被溯离发落而不满闹事的人都被诸葛驭安抚着压了下去。

  日子平静下来、耳根子清净下来,钦天监就没什么意思了,溯离还是成日守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自己那一堆半成品咒法和法器。

  又过了段时日,窗外榆树开始掉叶子,发黄干枯的叶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地响。

  诸葛萁玉用溯离挖来的土做了一串很成功的哭魂钱,虽然知道溯离用不到,但她还是把那串成品当做礼物送给了溯离。

  溯离并不缺哭魂钱用,他拒绝了诸葛萁玉的礼物,诸葛萁玉却坚持要他收下,说这是她交给他的答卷,毕竟她也没什么别的能送给溯离的东西,只能用这来感谢溯离这段时间的教导。

  女孩看起来很真诚,溯离便将那精致秀气的一小串铜钱收下了。

  而后,诸葛萁玉说,今日是中秋节,夜晚京城主街会有中秋灯会,问溯离想不想去看看。

  中秋灯会,主街,这样的搭配听起来就很热闹。

  而溯离讨厌热闹。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诸葛萁玉的邀请。

  但等入了夜、外面的街道吵嚷起来,溯离坐在窗边听了片刻,最终还是换了身衣裳,从国师府的侧门离开,独自往主街去。

  被热闹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他终归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京城主街从傍晚起就已禁止车马通行,街道上只见摊位和拥挤的人群,各色花灯悬在道路两旁与头顶,令人目不暇接,各处都传来人群的喧哗嬉闹声。

  旁人大多是三两结伴出行,溯离一个小少年独自行在人流间,显得格外扎眼。

  偶尔会有人搭话问他是谁家的小郎君,为何没带侍从也没带车马,多半是以为他和家人走散了。但看他表情平静,又觉是自己多想,得不到回应,便识趣地离开了。

  京城人很多,主街也很长,今日怕是全城的人都聚在了这里,一盏盏灯将地上点得比十五的月亮还要亮。

  清闲的摊子很乏味,热闹的摊子溯离又不愿去挤,因此这灯会对于溯离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就那么一个人从街头走到街尾,不与人交流,虽然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里,看着却孤独得像是画面外的人。

  好不容易在路上瞧着新鲜,花钱买了一盏普普通通的小花灯拎在手里,可谁想那灯质量奇差,还不等他将灯会逛完便熄灭了。

  这大大扫了溯离的兴。

  正好,他也有点走累了,便独自找到灯火阑珊处,坐在台阶上休息着。

  他捧起那个已经熄灭的花灯。

  说是花灯,但其实他手里这只没做出什么花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圆灯笼,上边画了些花鸟的图样。

  现在,灯灭了,里边的火苗还把灯笼的纸面烧黑了一角。

  原本就普通,现在显得更丑。

  溯离把它丢到了一边,不再去看。

  自己低着头瞧着地面石砖缝中行走的小蚂蚁,无趣地用手指挡住它的去路。

  “这是谁家小郎君?”

  正在蚂蚁晃着触角打转时,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同时,溯离的余光闯进了一抹光。

  他皱皱眉,抬眸看去,便见戚长缨正拎着一只花灯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多日不出现的人毫无征兆冒了出来,溯离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总归不是欣喜。

  他将眉皱得更紧一点,偏过头,冷冰冰道:

  “滚开。”

  “数日不见,怎的越来越凶了?”

  戚长缨放下花灯,在他身边单膝跪下,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道:

  “我方才遇见了诸葛家的萁玉小姐,她说你在府中,我便以为你没来,谁想你竟一个人坐在这。怎么了?”

  戚长缨瞥了眼被溯离丢到一边的花灯:

  “灯坏了?”

  溯离不回答。

  没被理会,戚长缨也不在意,只道:

  “你稍等。”

  说完,少年便站起身,风一般离开了这条幽暗的小巷,带着摇晃的发尾和衣摆,快步走向了街道中那片光。

  溯离以为,这个人是自作主张地给他买花灯去了。

  谁想等戚长缨再回来时,他手里只多了一根糖葫芦。

  糖葫芦的颜色晶莹剔透,看起来十分诱人,就那么被戚长缨举到了溯离嘴边。

  “吃过吗?”戚长缨问。

  见溯离不回答,便又道:

  “尝尝?小孩子都爱吃这个,我也爱吃。”

  “?”

  溯离原本是想尝尝的。

  但一听见这话就又不愿意了。

  他沉着声,语气像个小大人:

  “谁是小孩?”

  这模样把戚长缨逗笑了。

  他故意道:

  “当然是这里唯一一个未及束发的小郎君。”

  “……滚开!”

  “好,不逗你了,你拿着尝尝吧?”

  戚长缨拉过溯离的手腕,把串着糖葫芦的竹签放进他手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我倒希望我能一直是小孩,这样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少去很多只有大人才有的烦心事,可惜,如果不长大,我就没法拿起武器和叔伯们一起保卫江山了。

  “所以,我很羡慕你哦,溯离。”

  说着,戚长缨将自己拎着的花灯也一道递给溯离:

  “这个送给你吧,是我赛诗赢来的头奖,你的灯坏了,我赔你一个。”

  “坏就坏了,又不是你弄坏的,你何必上赶着来赔?我本就不喜欢这些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这个灯会很无聊,我要回去了。”

  溯离皱皱眉,话是这样说,眼睛却看着戚长缨手里那盏花灯。

  比起坏掉的那只,这只的做工显然要精致很多,形状像是一只胖乎乎的小马,背上有花纹,身后还翘着尾巴。

  是挺有趣的。

  但溯离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像是要证明他方才说的话是真的似的,他站起身,转身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看起来是真想逃离这里、赶着回住处去。

  “这个灯会很有趣的,溯离。”

  不知道为什么,戚长缨说话的时候带着点明显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

  溯离心中无名火起。

  正想继续闷头向前,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瞬,戚长缨便拎着小马灯跳到了他身前。

  少年身材高挑清瘦,一身赤红色窄袖,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在身后晃啊晃。

  他拉起溯离的手腕:

  “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今夜如此热闹,跟我走吧,我带你往好玩的地方逛。”

  说罢,不等溯离拒绝,戚长缨便带着他往灯光明亮处去了。

  他一手拎着灯,一手拉着溯离,小跑着去向光,还记得回头朝溯离弯了弯眼睛,笑得很明媚,比街道上的灯光还要亮。

  所以说,溯离真的很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根本不管别人想做什么、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地按自己的想法带别人做事,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和理由,强硬地非要将人往架子上赶。

  于是溯离吃了不喜欢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也逛了不喜欢的灯会,看着戚长缨套圈赛诗猜谜个个赢得头奖,赢了奖品还总往他怀里塞,弄得他双手都拎不下。

  还拿到了不喜欢的花灯。

  小马憨态可掬,随风微微摇晃着,像是小孩坐的木马摇。

  他一点也不想要。

  是戚长缨非要塞给他的。

  “这个灯会,有让你开心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