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1)

2026-05-27

  且诸葛家本家人都很排外,大多数长辈都不喜与外界往来,非必要不会出山。

  扶桑从有记忆开始就住在悬骨山脉里,每天对着一堆符纸和法器,认识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如果那时候谁告诉他人是群居动物,他一定会觉得扯淡。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从家里被赶出来。

  在那之前他没怎么和人相处过,因为有人信誓旦旦告诉他他这辈子都不用去了解那些属于普通人的无聊的生活守则,结果后来生活所迫令他必须要开始做一个“普通人”,别人得心应手仿佛生来就会的什么待人接物人情世故的本事……他一概不懂。

  不懂,也懒得学。

  因为他很快就发现,旁人会因他的古怪性子主动对他避而远之,他乐得轻松,没必要逼迫自己、把自己变得“合群”。

  他就这么在人群社会边缘徘徊着过了十几年,活得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但不得不承认,他这套存活模式在细节上的确有弊端。

  比如眼下这种情况。

  显然,他的话让气氛僵住了。

  但令人遗憾的是他自己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最后还是方泽浩自己干巴巴地接了一句:“想,想她干嘛?”

  扶桑的视线在面前三个呆如木鸡的人脸上轮番过了一遍,然后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词:

  “好奇。”

  注意到方泽浩像是松了半口气,扶桑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对的,于是笃定:

  “王飞宏说得玄乎,我好奇。”

  “哦……哈哈这样啊……”王飞宏给他捧场,心里却翻了一百个白眼。

  装什么装?

  刚才怼他的时候听起来好像品德多高尚,转头还不是在这YY别人准女友?

  心里这么想,但王飞宏肯定不会把真实想法写在脸上。

  他表情还是笑嘻嘻的:

  “真是奇了,连扶桑都好奇。”

  是啊,谁知道又抽了哪根筋。

  方泽浩心里也觉得古怪,表面还得客套着:

  “那我努努力,早点把人追到手,到时候我攒个局,给你们互相认识一下。”

  正常来说话题到这就差不多该结束了,王飞宏也识相地没有继续接,但扶桑却冷不丁开口:

  “要多久?”

  “什么?”方泽浩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你今天要和她约会?”扶桑抬眼看他,换了个问法。

  方泽浩有些懵。

  他一直觉得京大应该研究个什么怪人怪事榜,再把自己这位室友拎到榜首去待着。

  这个叫扶桑的很少在宿舍住,好像除了学术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没人跟他说话他就绝不会主动开口,如果谁不幸跟他开启了一段闲聊,就会收获一张死人般的冷脸和AI一般的语言。

  总之,哪里都不像活人。

  反正方泽浩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怪癖,平时没事绝不会搭理这个怪胎。朋友听过他吐槽后说这就对了,他们这种群体就是这个样子的,江湖人称“地雷”,意思就是表面风平浪静但只要你一不小心踩到了他在意的点,他就会像地雷一样“嘭”一声炸开。

  所以,不搭理就对了。

  谁想今天这颗地雷居然主动来打听他的感情生活。

  这让方泽浩觉得有点诡异……

  不。

  诡异至极。

  他看着扶桑那双总令他觉得瘆人的异色眼瞳,开口竟有些磕巴了:“是,是啊,怎么了?”

  扶桑面无表情,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

  一直等寝室的气氛再次僵冷,他才挪开视线,淡淡道:

  “没什么,祝你幸福。”

  他话音刚落,一道电话铃声响起,替大家解决了不知该怎么接话的困境。

  响的是扶桑的手机,来电人是还在宿舍楼下蹲守的霍为。

  从手机屏幕里看见她的名字,扶桑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

  他把电话转到耳机里:“喂?”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这都半小时了你人呢?!你们宿舍藏了个黑洞把你吸去平行宇宙了是吗?!”

  “忘了。马上。”扶桑匆匆把挑出来的书装进包里,而后往旁侧稍稍偏了下脸:“走了。”

  “呃,再见?”

  刘吉不太确定扶桑是不是在跟他们说话。

  毕竟这个人以前回来离开都不会打招呼。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回了一句。

  扶桑却像是微微一愣,意识到刘吉是在跟自己说话,路过时朝他点了点头。

  寝室的门开了又合,扶桑离开时好像还带了一阵阴寒的风,惹得王飞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实在没忍住:“他刚在跟谁说话?”

  刘吉不确定:“跟咱们吧?”

  王飞宏摸摸后颈:“我怎么觉得不像?”

  方泽浩嗤笑一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管他呢。”

  霍为在男寝楼下冷风口里蹲了将近四十分钟,杀了扶桑的心都有。

  等看那人从宿舍楼里出来,她刚想冲过去兴师问罪,谁想扶桑先发制人,往她手里拍了个什么东西。

  霍为一愣,低头一看,是扶桑的学生卡。

  “去刷。”扶桑只给她冷冰冰的两个字。

  霍为没忍住朝头顶上看了看。

  没错啊,今天的太阳是从东边出往西边落啊。

  所以什么情况?扶桑主动请她吃饭了?!

  虽然只是食堂档口,虽然只是一张校园卡,但是?扶桑?请她?吃饭了??

  以前他们一起吃饭都是各付各的,要不就是霍为请客,想让扶桑这铁公鸡拔毛?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儿!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听起来Man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霍为先夸一句,再稍等片刻,果然,某人图穷匕见:

  “今晚有事吗?”

  “没,怎么?三又大师有什么任务要发布?”霍为扯扯唇角。

  就见扶桑微一挑眉:

  “盯梢。”

  霍为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被一顿破烂麻辣烫收买,有家不回,跟扶桑像特务似的在车里从白天坐到黑夜。

  “你的意思是,你室友身上缠了冥息。最近又一反常态浪子回头被一个女生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所以,你怀疑他遇上了一只艳鬼?”霍为整理复盘了一下从扶桑那里听来的信息。

  “嗯。”

  “他迷恋的那个女生还是学校里的人?”

  “好像是。”

  “那我觉得不太可能啊。”

  霍为掰着手指:

  “灰惘、青怨、玄厉、紫蚀、绛煞、朱魇、赤邪,一共七阶。冥灵至少得到青怨才有作祟的能力,到紫蚀才能带着力量离开身故地。如果那只艳鬼是灰惘,她不可能被人感知,如果是青怨或者玄厉,说明她就死在京大里,但你们学校近年出现过能逼魂化鬼的惨案吗?我记得没有。

  “再说紫蚀以上,就更不可能了,有攻击性的紫蚀动静很大的,如果开始作祟,家族不可能没收到报信,早就该过来处理了吧。”

  “是什么都无所谓。”

  扶桑耳机里放着歌,双眼直勾勾盯着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像是在出神。

  在冥道灵师眼里,世界的确是无比精彩的。

  大多数冥灵只是魂魄留在人世间的一缕情绪,他们甚至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会反复地游荡在自己最留恋的那方天地,做着和平日一般无二的事,比如在档口颠勺,比如在路上散步,再比如蹲在树下躲一场并不存在的雨,或者在哪里等一个不会再为他而来的人。

  他们的肤色是苍白近灰的,身体是半透明没有实体的样子,混在人群里也很好辨认。

  他们游离在人世之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关心别人,也不被别人感知。

  扶桑很多时候会觉得,比起人,自己更合适做一只鬼。

  但可惜的是,在遇见戚长缨前,他连鬼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