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13)

2026-05-27

  “后果算什么,求到了就行。”

  九张机微微一愣,而后笑着摇摇头:

  “有时我会想,所谓‘求到了’,是否也是命数因果的一环。其实一切早有注定,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走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少说这种让人恼火的话。”

  大概是走到了桥梁的边缘,扶桑在一片云雾中摸到了类似扶手的部分,他靠上去,停下来,借扶手支撑着身体,稍稍缓着气。

  “有些累了?过桥是会这样,你这一世的记忆又格外刻骨漫长,是会难熬些。忍一忍,缓一缓,我们不急,慢慢来。”

  九张机靠过去,稍稍将纸伞向他倾斜去。

  等待的时间里,九张机抬眸望着前路,似乎有些出神:

  “小七天生七情淡薄,不懂人情冷暖、爱与被爱。师父从没想过去干涉,又或许是,从一开始,师父就知道自己不是能教会他的那个人。以前师父觉得这样无伤大雅,毕竟小七那样高的天赋注定了他不会止步于平凡,既然他不必做太久的人,那么人情世故自然也就不必懂。

  “所以,当小七为解因果不得不踏入京城时,师父真的很担心。因为他也是从人过来的,很了解人世那些弯弯绕绕七窍玲珑,他怕小七在这方面吃亏,也怕他意气用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他身为神官,不能直接上手干涉这种程度的大缘,而小七半步成神,身上机缘迷雾重重,他算不清楚。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小七下山一年后,悄悄到赤烽关去看了一眼。

  “回来后,他便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他说,上天的确自有安排,旁人教不会、无法动摇的东西,自有其命中注定的解铃人。”

  听着九张机这话,扶桑垂下眼。

  记忆里,十七岁的戚长缨单膝跪在烛光下,眉眼和语气都温柔。他和溯离说,要学会去倾听、去接受,去表达爱,说他会教他,不懂也没关系,他们可以慢慢来。

  真的能教会吗?

  上一个说想改变他的鬼,已经选择用死来逃离他了。

  扶桑很了解自己,现在看起来,溯离的确与他有着相同的头脑和构造,那么他便也很了解溯离。

  他这种人的生命里,有关“爱”的部分是一片虚无。空白尚且可以被填满,但所谓“虚无”,便是无论你往进投入多少精力,也永远看不见成果和回馈。

  他不需要爱。

  猫给的也好,戚长缨给的也罢。

  他统统不需要。

  “可惜,师父放心得太早了,即便身边有人看着管束着教导着,小七还是弄出了岔子。”

  九张机叹了口气,随着弥漫的云雾回忆着千年前的故人:

  “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可好?”

  扶桑缓缓蜷起手指,攥着桥边冰凉的扶手直起了身。

  迟疑一瞬,他重新迈出一步,走进了那片淡白色的云与雾。

  大段大段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熟悉的晕眩感拉扯着他,将他带回又一个千年前的冬日。

  ……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季。

  溯离个头窜得快,身上的衣服鞋子明明是入秋时才新做的,可等入了冬,眼见着就又短了。

  戚伯明说他费事儿,上回去采购的布匹眼瞅着全给他做了衣裳,又说他成日待在帐子里不出门,衣服长了短了有谁能看见,就是光着也被人瞧不去,短着凑合穿穿便也罢了。

  听到这话的当天下午,扶桑便挂了一身铜铃和符纸钱币,指挥人在戚伯明的主帅帐外摆了张桌案,摇摇铃铛画画符,好不惬意。

  戚伯明被堵在帐子里听着心烦,就算他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听久了也还是瘆得慌。

  抱着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想法,他决定转去校场看戚长缨练兵。

  谁想门口那小鬼记仇得很,说什么都要缠着他,他走哪小鬼就举着铃铛跟到哪儿。

  最后没办法,戚伯明直接从戚长缨手里抢了练兵的活儿,说要亲自操练士兵,给戚长缨换了个任务,让他赶紧将溯离打发走,赶得越远越好。

  戚长缨哭笑不得,带着溯离离开了校场:“你说你,跟父亲赌什么气?”

  溯离板着脸,将用来吓唬戚伯明的那些没意义的符纸全撕了扔掉:“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净说人不爱听的话。”

  “父亲习惯了嘴硬心软,说是嫌你费布料,实际一早就差人去边城给你定做新衣裳了,还特意嘱咐了要用最好最暖和的料子。”

  听见这话,溯离撇撇唇角:“特意嘱咐用最好的料子?一定还骂骂咧咧地嫌我事儿多还娇贵吧。”

  “咳……”戚长缨无奈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

  “……衣服勤做可是好事,说明阿离在快快长高,说不准哪天就超过我了。”

  “……”

  溯离冷眼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戚长缨,不是很想说话。

  “这是哪句话又让你不高兴了?”

  戚长缨看着溯离越来越冷的一张小脸,不知道他又在为什么事气恼,只能试着引走他的注意:

  “过几日就又到除夕了,今年想去哪里玩?我听你的。”

  去年除夕,戚长缨一大早带溯离离开军营,骑着马去看风景猎羚羊。现在听这话的意思,看来他今年还想延续这个活动,并把规划权交到了溯离手上。

  但西北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玩的?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山坡,还都长得差不多,溯离对这些实在没什么兴致。

  不过,戚长缨这么一提,倒让他想起了点别的:

  “你答应送我的马,要何时才兑现?”

  “你可还没骑熟练呢。”

  “可我已经会骑了。”溯离皱皱眉:

  “上马、下马、散步、小跑,到底怎样才能算‘熟练’?”

  “等你能将千山骑得像我一样快的时候?”

  戚长缨观察着溯离的表情,果然,小孩又不高兴了。

  他猜,下一句该让他滚了。

  “滚远些!”

  果真。

  戚长缨没忍住笑了。

  溯离却是疑惑地抬眼看他,实在不明白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挨骂让滚还能笑出来。

  “等你十五岁好吗?人到了十五岁便不算孩童了,到时我便送匹马来祝贺阿离终于长大,好不好?”

  戚长缨稍稍正了正神色,问。

  “……”

  他离十五岁不算远,也就明年夏天的事了,不过七个月而已。

  这样想着,溯离的表情才稍微和缓一些。

  但他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戚长缨:

  “马是你去年就答应了的,还想算到贺礼里?你这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精。”

  “小马还不够啊?那你还想要什么?告诉我,我瞧瞧能不能帮你实现?”

  “送人礼物还问人想要什么,你连花心思自己准备都不愿意吗?就你会省事,世界上所有的聪明都让你戚长缨一个人占了。”

  这也不愿,那也不愿。

  戚长缨真要被这计较的小孩逗乐了。

  他忍不住笑着点点头:

  “好好好,那小马是小马,十五岁的生辰贺礼再另算,我用心准备着,可好?”

  听他这样说,溯离才终于满意:

  “这还差不多。”

  小孩看起来又冷又傲生人勿近,但其实还挺好哄的。

  戚长缨这样想着,又问:

  “那这事儿咱们就说好了?除夕呢?除夕那日,真的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溯离真的对看戈壁不感兴趣。

  “行,那我只能先悄悄告诉你了。”

  戚长缨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靠近时,溯离又闻到了他身上清清淡淡的百合花香味。

  他微微一愣,大脑空白一瞬,而后便听戚长缨同他说:

  “父亲今日差人去边城给你做衣裳,顺便采购些过年需要的东西,我便叫他们帮我带了些爆竹和烟火,说不定还能买到盒子花。但这些不能在军营里放,所以我们得找个空旷远人的地方才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