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34)

2026-05-27

  “可是人是活的,阿离,你不能待她像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物件,你要学会尊重她的想法和选择,不能随意限制她的去留,因为你爱她,她一定是个对你很重要,是你想相伴一生的人。有这样的人出现在生命里,非常难得,是天注定的缘分,若是不明不白地将人推走了、失去了,恐怕终其一生都再找不到第二个了,或许余生都要为此后悔难过。

  “虽说爱你的人会明白你的口是心非,可是阿离,人非草木,被伤害了都会觉得痛,累了便会想着放弃、离开。千万不要等失去了她才追悔莫及,到了那会儿,伤心难过的便是两个人了,毕竟……明明有机会可以一直幸福的。

  “所以,阿离,别再口是心非了,试着改了这个坏习惯吧。

  “说喜欢不丢人,说爱也不丢人,想对人好不丢人,大大方方地给予喜欢的人温柔和偏爱更不丢人。现在对着我和阿容便罢了,若是未来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你记着,不要觉得别扭难为情,别对她说讨厌,别伤她的心。

  “试着好好去爱她,试着……对她好一点吧。”

  

 

第118章 篝火/22

  “咳……”

  脑海中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扶桑几乎失去了好好站稳的力气,他闷闷咳着,终是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

  疼……

  好疼。

  这痛感究竟是头脑里传来的,还是心口传来的,扶桑分不太清。

  他只觉得疼。

  浑身上下,每一粒细胞,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经脉,都透着钻心蚀骨的痛。

  这痛,比之溯离因那六万冤魂所受的三天三夜万蚁噬心犹不及。

  可扶桑却是笑了。

  他低着头,闷闷笑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后来压不住声音,笑得痛快淋漓。

  云雾中一时只剩了扶桑一人的笑声。

  九张机持着那把红色的油纸伞,立在他身旁,垂眸看着他。

  片刻,他单膝跪下,将伞面微微倾向他,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肩膀,停留片刻,又像安抚一般,摩挲着他的脊背,温声问:

  “怎么了?在笑什么?”

  “哈……哈哈……”

  听不出这到底是笑声还是过重的喘。息声,扶桑撑着地面的手一点点用力,手指缓缓蜷起,力道重得骨节都发白。

  “不好笑吗……?”

  扶桑呼吸很急促,也很重。

  若是离近了才瞧得出,他眼底还泛着不明显的红。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呢。

  凭什么诸葛溯离能过得这样顺心顺意,凭什么他的师父纵容他的心性,给他底气,为他撑腰,处处为他周全打算。

  凭什么,即便他被世上所有人憎恶惧怕,即便被当不合群的怪物对待,也还是有人如常对待他,包容他,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包容他的脾性、教他为人处世,引导他去往正确的方向,不让他被乱花眯了眼睛。

  凭什么……那个人偏偏是戚长缨。

  从一人一鬼真正认识开始,戚长缨就一直在试图改变扶桑,试图让他变得柔软一点,让他变得温和一点,让他变得好一点,试着让他能融入这个世界。

  原来这并非不自量力,也并非对谁都泛滥的圣父心,而是因在遥远的一千年前,戚长缨也曾遇到一个与他相似的人,做过同样的事,并成功过一次。即便现在一千年过去,他已经把那些事情忘了,可是本能还替他记得那份温柔包容的习惯。

  可是那套曾经成功过的理论与方法却在扶桑这里失了用处,因为他面前是诸葛扶桑,不是诸葛溯离。

  他和诸葛溯离从小到大认识的人、经历的事都不一样,诸葛溯离没有被偏执阴鸷的老头囚禁七年,没有受尽偏见与冷眼,没有独自一人在世上摸爬滚打过,没有时刻想死,没有时刻想杀人,活得不痛苦,也不艰难。

  如果拥有同一个灵魂,如果是同一个人,凭什么诸葛溯离与诸葛扶桑的境遇能如此不同。

  凭什么所有的艰难痛苦都让他一个人受了,凭什么他想要什么都很难得到,凭什么到头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

  凭什么他连戚长缨都无法完整拥有。

  扶桑不想继续看了。

  诸葛溯离见过的光实在太明媚了,会刺伤他的眼睛,将他每寸皮肤都烧痛,衬得他愈发灰败阴暗。

  什么喜欢,什么爱……

  扶桑不懂,也不需要。

  他只知道,戚长缨是他的,是只能属于他的。

  可是戚长缨同溯离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飘在他耳畔,如凌迟一般一遍遍割开他的伤口。

  这世上没有赶不走的人。

  别说反话,也别将他推远了。

  千万不要等真正失去了再追悔莫及。

  别对他说讨厌,别伤他的心。

  对他好一点吧。

  ……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他可不是诸葛溯离。

  他是残损着长大的诸葛扶桑。

  喜欢、讨厌、爱、恨,对他来说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要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就该完完整整、牢牢地握在手里。

  西北少阴雨,几乎日日都能见到日出和夕阳。

  可是他没到过西北,也没有见过千年前的太阳。

  内脏翻搅着、揉攥着痛,实在太过难受,惹得扶桑不住地干呕起来。

  身边,九张机叹了口气。

  他像是哄小孩一般,很轻地拍着扶桑的背。

  “虽然总是不肯承认,但……你很爱他吧?”

  扶桑目光一凝,连带着呼吸也滞住。

  “作为小七时的你也很爱他。不然,也不会为他蹉跎了一千年,就算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也要留下他。或许你应该早些到我这里来,早些回忆起这些,这样……一切或许会是不同的结局。”

  九张机的语调永远淡得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有让人心神宁静的能力。

  “……我没有那种东西。”

  溯离皱皱眉,被九张机搀扶着站起身来。

  九张机垂眸笑笑:

  “不是没有,只是从没有感受过,所以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吧?这种事上,我倒教不了你什么,因为,我也不明白人们常道的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时常从桥头过客的过往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那真是一种十分纯粹深刻的东西,这才能惹得这世上万万千千的灵魂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卷入爱的洪流、被爱牵绊在人世,困在云雾中不得解脱。”

  说着,他望向前路:

  “还有最后一段路,便要到这桥的尽头了。要继续吗?”

  扶桑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想,溯离已经得到过很多他没有的东西了。

  这已经够叫人嫉妒。

  那他为数不多拥有的东西呢?

  戚长缨,也像当时对他说爱那样,对诸葛溯离说过一句“我很爱你”吗?

  扶桑不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爱的,有没有戚长缨的爱、这爱是不是真的,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他只是很讨厌别人把给过旁人的东西原模原样塞到他手里,即便那个“旁人”理论上来讲也是他自己,那也不行。

  这令扶桑对眼前这“最后一段路”生出些反感来。

  他缓缓攥紧手指。

  但,在他这里,做事就要做彻底,绝没有半途退却折返放弃的道理。

  就算面前摆着的是毒。药,他也要一口不落地吃下去。

  于是再次抬步向前走去。

  丝丝缕缕的云雾缠绕上来,再次将扶桑拖回一千年前那场梦里。

  ……

  征北一战,戚长缨花了三年。

  他在战场上如主宰一般,以破竹之势,大败朝苏数名勇将。

  而沈华容连出奇策,与戚长缨一起带着戚家军连破朝苏一个个关口、一座座城池,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终在第三年的冬**得朝苏可汗出了苏尔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