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被动的状态,扶桑却不觉半分窘迫。
他只微微勾着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抬眸望着不远处那个与他相对的、被困在牢笼中的人影。
与其说是牢笼,不如说那是一只巨大的茧。
那茧并非死物,它悬在半空,缓缓搏动着,像一颗坏死了却还在挣扎的心脏。无数粗细不一的黑色丝线缠绕成它的壳,那是怨气到达一定浓度后特有的质地——黏腻腥冷,像无数条被拧在一起的血管。
在雾线交错的空隙间,能看见里面有暗红的光在游移,依稀勾勒出一个人影。
那人头发披散、随风飞扬着,身上血红色的宽大衣袍被困在茧中,像是时刻准备着破茧而出的蝶翼。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嗯?诸葛萁玉?”
话音刚落,那黑茧猛地震颤一下,如心脏忽然剧烈的起伏跳动,带得空间内的气息都有一瞬的颤动。
扶桑缓缓挑起一边眉梢。
第一次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是在扶桑刚从本家废墟里爬出来没几天的时候。
扶桑是个情绪非常淡薄的人,除了戚长缨,很少有人或物能掀起他的情绪和感受,但那几天,他却频繁觉得焦虑、躁动不安。
当时,戚长缨变成了诸葛七回到他身边,几天后却出现了身体衰败的症状,扶桑便以为是这种失而复得却将复失的危机感搅乱了他的心绪。
但越到后来,扶桑越觉得不对劲。
真正确定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身体或精神,是因为他和戚长缨拿到骨锁后在机场候机准备回京城时、他靠在戚长缨身上做的那个短暂的梦。
那个梦里,戚长缨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样子,冰冷、残酷,带他回忆了他最不愿想起的画面,还用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威胁他、刺痛他。
好像他们习惯的角色位置完全颠倒,一切都失控成了最让扶桑恼火的模样。
这实在太异常。
结合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愈演愈烈的情绪波动,扶桑很快确定了,这些都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有脏东西在试图调动他的情绪、有针对性地给他制造恐惧和焦虑。
于是扶桑开始回忆,对方暗暗给自己引导的方向究竟是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有过的那些焦虑不安甚至噩梦都指向“再次失去”。
诸葛家少司活不过22岁,而当时戚长缨已经有了身体衰弱的表现,眼见着就离死不远了,为什么对方还要反复在潜意识和梦境里给扶桑加深这种焦虑?
对方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想看他为了给戚长缨续命,杀了诸葛千仪?
不,也不对,因为戚长缨这个人的性子摆在那里,他绝不可能接受扶桑用杀人的方式给自己延续生命,在这条明显走不通的路面前,那人想要逼扶桑去做的是让他尽快去寻找别的挽救戚长缨的方法。
而本家所有的秘密、一切阴谋的开始都离不开那道诸葛蔺用神魂为祭打开的门,扶桑原本就对这道门有疑,若想要解决问题,他必然得再进一次催行门。
仔细想想,扶桑的精神正是从他第一次入门后开始出现异常,或许那时便有种子趁他灵魂巨震不生不死时埋进了他的身体,等他重回人间后才开始生根发芽,温水煮青蛙般影响着他,引导催促着他再次回到那里去。
至此,扶桑彻底确定,催行门后的确还藏着秘密,并且布局者的阴谋远远没有结束。
看得出来,那玩意的时间不多了,它非常心急,急得没有斟酌行为是否合适的时间,一不小心就向扶桑暴露了很多信息。
在灵监局会议室的那一次,它甚至直接侵占了扶桑的精神令他出现了幻觉。
也是那次,幻觉中的戚长缨不断诱导扶桑动手杀他,目的性太强,很难不让扶桑抓住它的把柄。
它想让扶桑杀了戚长缨?
为什么?
如果它的目的是戚长缨死,那它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毕竟,谁都知道诸葛家少司活不过22岁,这意味着,只要拖着别让扶桑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戚长缨早晚都会被年岁耗死,幕后黑手这么着急催促,甚至不惜暴露自己,未免显得有点愚蠢。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少司活不过22岁”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毕竟这事原本就是千年来本家家主的一面之词,谁也没亲眼见过少司死亡,不过是这些年喝了少司血的本家女都死了,少司却一直好好活着,还活了这么久,只有“以命换命”的说法能唬住人、站得住脚罢了。
当然,这些只是扶桑自己的猜测,至于他为何觉得这种可能性可信,实际还是因为戚长缨身上那些让他看起来命不久矣的症状。
那一次,戚长缨短暂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戚长缨以前中过一种叫做“无常判”的诅咒,此咒会蚕食人的血气让人身体逐渐虚弱,再慢慢侵占他的神经令他失去五感,最后失去生命。
虽然后来戚长缨恢复了属于赤邪的完整力量,冲破了诅咒,但出自七月半之手的诅咒有一大特点,便是中咒后无法尽解,就算当时解了诅咒脱离了生命危险,咒痕也会刻印在此人灵魂里无法抹去,这辈子都得带着七月半的影子。
这种咒痕相当于一种烙印,平时对人没什么影响,但只要下咒人有心唤醒,咒痕便会带着诅咒的力量卷土重来。
但咒痕终究只是“痕”,远达不到诅咒的完整效果,换句话来说,就是它要不了戚长缨的命,只是症状看着吓人,就算真能靠这一点一滴的损耗把人拖死,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显然,戚长缨身上出现的一切异常,都是有心人的刻意吓唬。
那么事情就变得有点耐人寻味了。
无常判虽然是七月半所创,但戚长缨当时中的这咒是被人提前存在人偶法器之中的,法器都是用七月半骸骨炼出来的,法器里的咒自然不可能是他自己所下。
这代表下咒的人是这套法器的制作者,而此人也活到了一千年后。
扶桑以前就思考过,这套法器的制作者绝不会是普通人,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分解炼化半神骸骨的本事。
可一千年前,谁有这能耐?
不能是师父,也不能是七月半本人,但千年前的冥道同现在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入道者虽然多,但在诸葛家的带领下能出头的都是庸才,唯一让溯离觉得天分不错也肯努力、未来能成大器的人,只有诸葛家那个温和如水的姑娘。
无论当年与今日躲在阴暗处策划一切的人是不是她,扶桑至少能够推测并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那个人活到了今日……倒也不能称人,毕竟能从一千年前藏进催行门里苟到现在,那家伙必然已经离人挺远了,只怕对方不仅是鬼,还靠欺骗后人往门里投喂怨气,在一千年间一口一口给自己喂成了赤邪。
这样一来,诸葛明韵给扶桑从催行门附近收集来的那些怨气为何都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冥息的味道,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惜那家伙费尽心机成了赤邪也没什么用,看起来,它出于某种原因,并不能出那道门,否则它早在诸葛蔺献祭那夜就该钻出来了,但它明显没能做到,现在看来,他最多只能分一缕神魂出来附在别人身上做一些精神污染,或者耍一点阴招。
沿着这个思路去想,扶桑意识到,这个藏在门后的控局者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办法让戚长缨去死。
千年前的屠杀是,当初的赤邪献祭是,现在也是。
看来,它出门的关键点在戚长缨身上,只有戚长缨死了,它才能得到它想要的,才能光明正大地从门后走出来。
结果,它做了这么多局,却一样没能成功。
至于为什么,扶桑的理解是,当年它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命格想要抢夺戚长缨的命格,结果当年的局被七月半半路截胡没能做全,戚长缨没能死成,它也就没能得逞,以至于它现在为天道所不容,只是个徘徊在天地人间以外的局外人,只能躲在这道单另开辟出的空间里苟且偷生。
现在,催行门开了,它的机会又来了,但不知什么原因,戚长缨的献祭又差了那么一点,他竟活了下来,变成了诸葛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