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确定诸葛萁玉是否会在重获自由后趁着混乱冲出催行门在外拼个鱼死网破,所以在起咒的那一刻,他就以神魂之力将此门彻底封闭,里面的人出不去。为了防止有蠢货进门送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戚长缨现在是什么心情?
会和当初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背对自己离开的那刻一样吗?
他会觉得难过,还是快意呢?
会觉得痛苦吗?
会恨吗?还是爱更多?
扶桑不懂,不明白。
也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他拖着脚踝的锁链,一步步走近诸葛萁玉。
脚下好像陷入泥潭,后背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拉扯,他必须拼尽全力抵抗那力道才能勉强走出一步。
直到下一瞬,他身上所有的阻力都消失。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有那么一刻,扶桑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他好像变成了天空漂浮的一朵云,转瞬又被拽回地面。
等意识重新变得清醒,他已经摔在了冰凉坚硬的石堆里。
“……”
扶桑茫然地抬眼。
他听到身边有谁尖叫着在喊“三又”,有人来扶他问他怎么样了,碰上他的那只手是粗糙又温暖的。
……不对。
这不对。
怎么会温暖呢。
催行门里除了他,哪还有活人。
好像灵魂被兜头泼下的冷水浇了个清醒,扶桑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
视线掠过一个个熟悉的人。
他看见霍为的脸,诸葛不惑的脸,诸葛千仪的脸,诸葛明雅的脸,刘东风的脸……
“我为什么会在这?”他就近抓住霍为的衣袖:
“戚长缨呢?!”
霍为哪里知道?
她只知道前一秒这里站着的还是戚长缨,后来戚长缨突然一言不发向前走去,她还没来得及问,再下一瞬,眼前人就换了,变成扶桑浑身是血地摔在地上。
但她一时片刻没法组织语言。
不过没事。
扶桑已经不用听她的解释。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戒指正贴在他指根,微微发烫。
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扶桑攥紧手指,他紧咬着牙,撑着身下的碎石块站了起来。
他不顾身边人的呼喊劝阻,扑向了废墟上的那道门。
毫不意外地,即便两扇石门离闭合还有一段距离,他依旧被红光死死拦在了外面。
这是他自己下的禁制,一开始就没留余地,以至于此刻化为了阻拦他自己的天堑。
他抬手捶打着空气墙,有那么一秒,他好像从眼前暗红的混沌中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
“戚长缨……!”
扶桑对着一片巨虚无发疯,等到嗓音嘶哑、身体也因失血过多没了力气,他才缓缓低下头,额头贴着空气墙,却是突然耸肩笑了。
……恨。
好恨。
为什么无论他再怎样处心积虑地算计,都逃不过这个结局。
第三次了。
戚长缨,这是你第三次选择离开我了。
一次比一次深。
一次比一次疼。
第166章 故人/19
戚长缨很早就知道扶桑琢磨着想要离开他。
这种“离开”,并不指分手,或别的什么。
他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他的“爱”。
在“爱”一事上,扶桑不会说,也不会做,他喜欢什么人或物的方式是一味索取和占有,是圈地盘似的将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打上只属于他自己的烙印和镣铐,是将人永远困在自己身边,疯魔一般宣誓主权。
他以前对待戚长缨便是如此。
后来,他懵懵懂懂地摸到了“爱”的边缘,但在常年无人引导的情况下,他的理解终归还是出了偏差。
他发现了一味索取和占有或许是错误的,所以开始走另一个极端。
他要为戚长缨付出一切,他要把他从戚长缨身上强抢来的都还回去,伤到过他的就为他伤,还不回去的就用旁的来偿。
又或许是他一直在跟曾经身为溯离的自己较劲。
既然诸葛溯离为戚长缨死过一次,那他也要,不仅要,还要更狠绝,更轰轰烈烈,更刻骨铭心。
戚长缨没法改变他的想法。
不管他说再多遍、说得再真诚恳切,扶桑都听不进去,都不会信。就像无论戚长缨怎样对他说爱,他都会有那么一丝的犹疑。
这不怪扶桑。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虽然扶桑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最没有安全感。他很不愿意尝试新东西,喜欢吃的东西就一直吃,用惯了的东西就一直用,就算有一天这玩意坏得没法继续使用,他也会选择找个一模一样的替换上。
爱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崭新的、超出他认知的概念。
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他愿意为戚长缨去尝试、去触碰、去感受,就已经是迈出了很大一步。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戚长缨不指望能通过劝说来更改他的看法和决定。
那么他选择身体力行、以身作则。
他要示范给他看,要让他记住这种感觉,要他主动拉住他的手,自己愿意迈步走上他指引的路。
所以,在察觉到扶桑或许要做傻事之时,戚长缨就已经在准备这一日。
扶桑什么话都不说,有什么事都不跟他商量,戚长缨只能靠猜来沉默着配合他的一切。
好在,他们两个人虽然性格天差地别,思路却总能一致,或许这便是所谓“默契”。
“记得我是谁。”
初听这句话时,戚长缨下意识觉得不对,扶桑却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
因为下一瞬,他就坠入了千年前那场熟悉又陌生的梦里。
直到再次醒来,他追到结界外看清从催行门里走出来的人时,他才明白扶桑那句话的意思。
从催行门里出来的人,不是诸葛扶桑。
戚长缨本该立刻指出这点,但他又想,扶桑提前给他一句暗示,多半是早已料到一切,如今发生的所有或许都在他计划之中,自己贸然开口点破,或许会打乱甚至破坏扶桑的计划。
所以想一想,还是算了。
至于假扶桑给他们的那些信息,戚长缨在思索后,并不觉得是假话。
催行门后藏了一只鬼,高达七阶,对方欺骗后人往门中输送怨气、甚至设局诱导人以身为祭打开石门,想杀了戚长缨抢夺他的命格……这些都与千年前及千年后对得上号。
这鬼既然敢扮演扶桑,就说明它对扶桑有过一定了解,它知道扶桑给戚长缨做的那只弑神锥的能耐,它对它十分忌惮,必然不会直接暴露同戚长缨动手,便只能借助扶桑的身份进行迂回。
戚长缨原本的计划是,在确保扶桑一切安全后先按兵不动,等到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了、等假扶桑松懈或心急时再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戚长缨从霍为那里要来了诸葛千仪的联系方式,私下和她透露了假扶桑的事情,本意是担心对方从她这里下手,便想着让她跑远一些,不要被波及伤到,谁想诸葛千仪却自告奋勇要跟他一起演一出将计就计。
一扇催行门,令诸葛千仪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连从小住到大的家都变成了一片废墟,结果事实却是,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这扇门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那么少司续命呢?本家死的那些无辜女孩呢?这也是谎言吗?这背后的真相又是怎样的呢?
于是诸葛千仪决定勇敢一次,她去找了诸葛明雅,将情况和她说明之后,诸葛明雅给了她监听设备,与她一起设计了一出守株待兔的局。
现在看来,这一局是他们赢了。
他们成功引蛇出洞,了结了披了人皮的厉鬼,可就在戚长缨以为这就是结束时,扶桑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原来,这个人进了那扇门,就根本没想过要出来。
还好戚长缨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他对此早有准备。
他给扶桑的那枚戒指,是他以扶桑的本命法器为底,又加上他和自己的精血炼成。这对戒指不仅能传递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能隐约感受到彼此的方位,还能在必要时无视空间交换彼此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