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42)

2026-05-27

  她用手拨开夏浛的长发,用手心贴了一下她的脸颊,见她已经全然失去意识,卫露圆微微颤抖着抬眼望向霍为,咬牙问: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卫露圆的嗓音很哑,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太强烈的攻击性。

  这让霍为稍稍放下心来。

  她深吸一口气:

  “我你冷静一点,姐妹,不要冲动,她没事真没事,我觉得咱们两个人之间现在更应该慌张的是我。因为我的神经病朋友主动邀请你的鬼姐妹上了他的身,你可能不懂所以我这样跟你解释——

  “这里接下来只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我们家的神经病死翘翘你家鬼姐妹得到一个九九新的男性肉身,要么各回各家大家美美苏醒,无论怎样你家鬼姐妹都不会有危险,但我家神经病是真的有可能神魂尽碎永世不得超生,所以我觉得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咱们现在都可以签个休战协议一起安安静静等待结局,你觉得呢?”

  “……”

  霍为“巴拉巴拉”说了这么一大堆,卫露圆却没什么反应。

  正在霍为默默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的表达有点纰漏以至于没把话说清楚时,卫露圆终于有了动作。

  她走到夏浛身边,低头盘腿坐在地上,把夏浛往怀里搂了搂,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放心,我不杀你。”

  其实这种时候接这种话真挺奇怪的,但霍为实在忍不住:“啊,为什么?”

  “因为你没做什么,也不是男人。”

  “。”霍为忍不住看了眼在旁边当透明人的方泽浩:“……那他呢?”

  卫露圆目光有些冷。

  却也没说什么,只凉凉嗤笑一声。

  “你……很讨厌男人啊?”

  有了卫露圆那句话,霍为像是得到了一张免死金牌,心的确安了不少,以至于连这种话都敢问了。

  这其实相当于向凶手采访她的杀人动机了,霍为问出这个问题时没抱着真能得到回答的希望,但在漫长的沉默后,她听卫露圆慢慢开了口:

  “男人都该死。尤其是他们这种,见色起意、擅长花言巧语、随意玩弄、伤害别人感情的男人。”

  霍为抿了抿唇。

  她知道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所以她小心翼翼试探道:

  “那……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

  卫露圆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夏浛深深抱进怀里。

  房间的玻璃窗全碎了,风呼呼灌进来,很冷。

  卫露圆想尽量让夏浛温暖一点,即便她早就已经无法感知到温度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听到这话时,霍为发现这姑娘的重点好像有点偏移。

  毕竟就现在的情况来说,光是这一只冰箱里的货就无期打底了,她不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吗?

  在霍为迟疑的间隙里,卫露圆又问:

  “你们会怎么做,会杀了她?还是有什么别的残酷手段折磨她?”

  “呃我不知道,我不是主事儿的,得看地上躺着的那个。但有一点我能跟你保证,干我们这行的一般不会故意折磨鬼魂,正相反,我们会让他们脱离苦海迎接新生,她不会受苦,这点你不用担心。”

  霍为斟酌着用词,见缝插针:

  “她……对你很重要啊?”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欠她的。”

  卫露圆声音很低: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卫露圆闭了闭眼睛:

  “……唯一的。”

  卫露圆很容易被人忽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个头很普通,长相很普通,性格也很普通。总是一个人待在不起眼的位置,存在感低得就算是原地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在喧闹拥挤的世界里活得就像是某某的影子。

  遇见夏浛是在初二那年的运动会。

  卫露圆几乎不怎么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她没报项目,也没有什么别的工作要做,觉得看一群初中生跑来跳去的很无聊,就自己跑到了教学楼后面清净的角落里待着。

  但那次去时,以往安静冷清的角落里多出了一个人。

  卫露圆至今还记得那个画面——

  女孩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书,身上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身影单薄清瘦,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落在肩膀上,整个人被拢在淡蓝色的影子里,远远看着安静又孤单。

  卫露圆有点被那个画面打动,所以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她靠近时,那个女孩听见她的脚步声,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于是卫露圆又是一愣。

  那个女孩很美,十多岁的年纪,未施粉黛,素面朝天,但还是美得让人心悸。

  很快,女孩重新低下了头。

  而卫露圆回过神,默默坐在了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们安安静静地相伴一下午,是女孩先离开。

  走时,她路过卫露圆身边,卫露圆看清了她手里的书,名字叫做《活着》。

  书皮很旧,上面贴着学校图书馆残破的标签。

  后来卫露圆也把这本书借了出来,从书本的借阅记录里知道了她的班级和名字。

  她叫夏浛。

  夏浛的性格跟卫露圆有点相似,但不像卫露圆那样有着不被人注意到的能力,因为她的容貌实在太过出挑,叫人无法忽视。

  这并没有为她带来便利,反而给她添了许多麻烦。

  青春期的美貌少女最令男生向往,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混球,爱得轻而易举,恨得毫无理由。

  夏浛总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烦找上门,男生们爱在她身边起哄,喜欢对着她纠缠不休,也有女生因为一些幼稚的理由故意找她的麻烦,更恶毒的还会编造出难听的谣言,恨不得把她比作垃圾桶的残渣剩饭。

  会有人觉得那些人过分,也会有人怜悯夏浛的遭遇,但作为沉默的大多数,为免引火烧身被连坐,没谁会真的对她施以援手。

  而卫露圆更过分。

  青春叛逆期,没谁想一直被忽略,更不想因为不合群落入和夏浛同样的境地,卫露圆也曾尝试过融入女生的小团体。

  可是不巧,她靠近的那些人总以夏浛为假想敌。

  卫露圆心里不愿,但是确实在她们恶作剧时打过下手,也在得逞时配合着笑过两声。

  令她印象深刻的是,有次跟着小团体把夏浛堵在卫生间里冷嘲热讽时,卫露圆站在最边上帮腔,开口时,夏浛抬眸看过她一眼。

  眸色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卫露圆一颗心瞬间沉进了自责的谷底。

  其实,当时她说了些什么,夏浛或许早就忘了,那些字眼没有伤害到夏浛,却变成了埋在卫露圆血肉里的钉,让她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辗转反侧。

  所以,她很快疏远了那些人。

  如果“合群”的代价是伤害别人,那她还是更愿意安安静静地当一个透明人。

  升了高中后,她再次成了夏浛的校友。

  夏浛依旧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处境没有变好哪怕一点,甚至比初中时还要更糟糕。

  有段时间,学校里铺天盖地都是有关她的谣传,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试图把她拉进更深的泥潭。

  夏浛几乎被全世界孤立,他们用各种令人难堪的恶作剧整蛊她,还要笑嘻嘻地说只是玩笑而已。

  有一天,或许是想弥补曾经的错误,又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良心得安的理由,卫露圆终于看不下去,在晚自习时悄悄往她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这原本只是一次性的安慰,她不想参与进这些事里,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姓名。

  她没想到夏浛会回复。

  更没想到,她和夏浛的缘分就此开始。

  原来夏浛看着孤僻冷漠,其实私下里是个特别温和柔软的小女孩。

  原来她们有共同的爱好、相似的烦恼,她们能够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相互理解共情,能够真正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