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63)

2026-05-27

  扶桑没应声,没理她,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自己目视前方,插着兜跨进院子。

  一步之后,脚尖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着站稳身形,皱眉回头看。

  这院子的门槛几乎有他半个小腿高,即便留意了也还是会被绊到。

  小女孩在旁边看了全程,她抬手捂着嘴巴,“嘻嘻嘻”地笑着,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去了。

  一边跑一边喊:

  “阿嫲,来客人啦!”

  扶桑抬头打量这院子。

  普通小山村里普通的小院子,不同于村中其他建筑、很特别的一点是,这间小院的房子多用木料搭建成。还有很有趣的一点,小院里的陈设看着都很破旧,连小女孩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但左右门板上两张门神画像却是崭新的,颜色鲜艳漂亮,明显是刚贴好不久。

  除此之外,家里还挂了很多别的东西,桃木剑、狗牙、八卦镜……到处都是,东西都还很新很精致,看得出来,这个小院的主人很信神鬼,且愿意在这上头花钱。

  “阿嫲,我去叫阿甜来家里吃饭哦!”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进了厨房见过“阿嫲”后又蹦蹦跳跳着出来,出门时双脚并拢跳过那高高的门槛,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门口的青石小路上。

  有带着焦糊的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伴着锅铲在铁锅底部翻炒的声音。

  小院一时只剩下了扶桑一个人。

  他也没什么忌讳,就在院里到处摸一摸看一看,确定了屋里挂的那些什么铜钱木剑之类的玩意都是纯工艺品,没什么意义和能力,多半出自哪位江湖骗子之手。

  院子转完,他又晃到了屋里。

  堂屋有一股线香和霉味混杂的味道,并不好闻。

  沙发上铺了好几层老式绣花沙发巾,墙上贴着八九十年代电影明星的海报,由于时间太长,已经脱色翘边,人脸上还有铅笔木炭的涂鸦。

  屋里的东西又多又杂,堆放不整齐,显得乱糟糟。

  仔细看看,这边一只破了洞的拨浪鼓,那边一本摊开的被撕得稀碎的小人书,甚至还有沾着脏污的手工口水巾。

  倒是有不少关于小孩的东西,但这些物品似乎和刚才小女孩的年纪对不上。

  它们对于她来说,有点幼稚了。

  收回视线,再往里看。

  正对着门的一张小桌是整个屋子最干净整洁的地方,上面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神,反正扶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只觉得釉上得很烂,颜色也花里胡哨没什么审美。

  但如此惊天丑物竟也是被人用心对待着的,它被擦得干干净净,面前摆着新鲜的果子和白饼,还有一只精致小香炉,香是刚换的,才燃了一半。

  “阿嫲!”

  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出现,估计是带着自己的小朋友回来吃饭了。

  于是扶桑收回视线,直起身离开了采光差劲所以显得十分阴暗的堂屋。

  快要出门时,门框角上一张蛛网引去了他的注意,上面挂了一直很大的黑色蜘蛛,轻易黏走了他的视线。

  他就那么一边观察蜘蛛一边跨过门槛,而在那同时,他听到谁很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熟悉的动静令扶桑微微一愣,挪去视线,正好跟与小女孩手牵着手走进来的霍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

  扶桑上下打量她一遍。

  永远全妆出门的霍大小姐难得没顾个人形象,头发蓬乱素面朝天,身上套了件对于她来说有点过于紧绷的可笑的花棉袄,站在那里望向他的眼神都有点恍惚。

  直到小女孩拉了她一把,她才像是回过神,就那么躲避着扶桑的视线,低头乖乖坐到了小院露天的餐桌旁。

  扶桑的目光跟着霍为坐下,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阿嫲!阿甜来啦!”

  小女孩朝厨房喊了一声,之后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拿了碗筷来桌边分好。

  她的“阿嫲”紧随其后,一手端着一道菜一瘸一拐地出来。

  于是扶桑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阿嫲”在永福话里应该是外婆的意思。

  奇事一桩,他大侄儿背着他在外面当狼外婆。

  诸葛不惑看起来比霍为还要更狼狈一点,他一手端着一盘焦糊,身上鼓鼓囊囊地套着棉袄和围裙,脸上抹得全是锅灰。

  看见扶桑后,他整个人都是一震,险些没端稳手里的盘子。

  “卧槽?这真的假的?”

  没忍住惊爆出一句粗口后,诸葛不惑整个人突然一僵。

  他低头看看身边的小女孩,又看看桌边的霍为,再看看扶桑,不知中了什么邪,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语气也突然变出一种诡异的温和,尽管口中每个字听起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不是那悄么声改人誓咒的非主流绝世大阴比吗~你特么的怎么在这儿啊~?”

  

 

第40章 家庭/8

  扶桑很夸张地将诸葛不惑上下打量了一遍。

  发出赞叹的“啧啧”声。

  然后再打量一遍。

  诸葛不惑好像被那目光凌/迟了一轮似的,浑身都觉得刺挠。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愤愤地将盘子放到了桌上,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肢体语言很愤怒,可他的语气依旧和善到有点诡异:

  “既然来了,就滚过来上桌吃饭吧~”

  “?”扶桑不知道这人具体在犯什么病。

  不过目前还没摸清情况,顺水推舟显然最高明。

  所以他坐上了饭桌边的空位,拿筷子之前,先打量一番盘子里的东西。

  糊的。

  全是黑糊的焦炭。

  连蔬菜本身的颜色都看不出来,好像从锅底抠点灰装进盘子里,这就是道菜。

  “你家就用这种东西待客?”扶桑摔了筷子,显然对菜式不大认可。

  诸葛不惑额头的青筋微微暴起:

  “炒笋干,炒白菜,都是你最喜欢吃的,快吃吧?”

  “不吃。”扶桑再次表示拒绝。

  他看向一旁格外沉默的霍为:

  “你喜欢?”

  霍为脸上出现了疑似苦笑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说话,只默默拿起筷子夹了块黑炭进碗,做了一会儿思想准备后视死如归一般把它扔进了嘴里。

  之后,她的脸更皱了,看起来不像演的,像是下一秒就要飚出泪来。

  “有毛病?”扶桑冷眼看完了这场颜艺表演:

  “说话。”

  霍为还是不开口,只提醒似的用手在桌子下面狠拍两下他的膝盖。

  “你说不了?”扶桑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就将视线重新转向对面的诸葛不惑:

  “她说不了就你来说。解释解释,话痨变哑巴的是医学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我……”诸葛不惑也是一脸难色。

  他像是想说什么,但在那之前,忽听“砰”地一声巨响。

  是有谁狠狠拍了下桌子,力道大到桌上的碗筷都跳动了一下。

  很明显的,扶桑观察到诸葛不惑和霍为两个人居然被那动静吓得身子都重重颤了。

  扶桑微一挑眉。

  他看向声音的来处——那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女孩。

  女孩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也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就那么定格在那里,像是一张照片或一尊雕塑。

  扶桑就静静等着下文,看看她接下来要干点什么,以至于能把边上那两个不中用的吓成那个样子。

  但小女孩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只在片刻的死寂后,眼神亮了亮,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她站起身,左右张望:

  “弟弟呢?”

  “……不知道啊。”

  诸葛不惑好像也突然活了。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声音隐隐有些发颤,语气里充满鼓励:

  “阿美你去找找?”

  “好——”

  被称作“阿美”的小女孩站起身,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地再次离开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