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97)

2026-05-27

  “扶桑……”

  扶桑连鞋都没穿,他直接出门顺着楼梯间里最后一截楼梯登上了楼顶。

  凌晨,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楼顶的风穿过湿透的扶桑,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扬起下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

  这个世界,真是无聊极了。

  有很多无聊的秩序,把人框在格子里,自己的意义要由旁人来赋予,没有按照预设前进就要被轻飘飘地否定。

  扶桑在尽力当一个正常人了。

  但没办法。

  他天生就拥有不正常的灵魂。

  他和人不是同类。

  他是个疯子。

  他生来就应该当一只鬼。

  现在想想,戚长缨的出现真的带给了他很多很多痛苦。

  原本他有一套自己的平衡方法,足够他带着一堆BUG勉强运行下去,但戚长缨像一个死板的程序员,一定要把那些BUG一个个消除掉,试图让他运行得轻松一点顺利一点。

  但BUG怎么可能说除就除呢。

  那些东西已经和他的骨血生长为一体,如果要除,只能把他一部分血肉挖掉。

  可是,戚长缨带走了他腐坏的血肉,却没法给他填补上新的,那他只能用原来的办法继续错误生长,戚长缨却不满意、不让。

  他确实很想杀了戚长缨,或者用别的更强硬的方法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顺从自己。

  他多的是办法。

  但骨血里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就像是无法违抗的基因锁,这种没法随心所欲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厌烦。

  ……那就毁掉。

  全都给我去死。

  扶桑扯掉了身上所有挂饰,包括鬼血缠,和他所有的逆转符。

  他把那些东西扔到一边,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顶楼跳进了冰凉璀璨的夜色里。

  酒精的确能够影响人类的理智。

  比如清醒的时候,扶桑会记得十来岁的霍为曾在他的病床前哭得上不来气,拉着他打着点滴的手让他别死,求他好好活着,不断跟他说一些生命很美好,不要轻易放弃之类的蠢话。

  那个画面实在太深刻,所以后来,无论扶桑对自己多差劲,都会记得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会让自己真的丢了命,惹得霍为再难看地哭一次。

  但现在扶桑什么都不想了,他只想听自己的话。

  他想开心一点。

  他想死。

  他早就该死了。

  他就不该活着。

  死了之后,如果能化鬼,他就用最残忍的办法,去杀了所有不顺眼的人。

  杀了。

  都杀了。

  风掠过湿透的身体,凉得刺骨,扶桑微微眯起眼睛,在风里享受最后的宁静。

  恍惚间,他看到一缕烟雾逆风向他而来。

  那缕烟缠上他的身体,像是一个冰凉的拥抱,和他一起向下坠去。

  扶桑对跳楼的过程很熟悉,他知道,虽然眼前的画面看起来很漫长,但实际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但这次却有点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深黑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那个过程很短暂,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等再回过神,他和夜色已经隔了一块玻璃,冷风亦被隔绝在外——

  他回到了家里。

  戚长缨紧紧抱着他。

  意识到又是这只鬼搞的鬼,他心里那些烦躁愈发狂乱。

  “戚长缨你……”

  扶桑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有冰凉柔软的触感印上了他的唇。

  是戚长缨扶着他的脸,主动贴上他的唇角。

  那是个不熟练还很短暂的触碰,很快,戚长缨就退开了。

  看着他,扶桑微微一愣。

  他看见戚长缨眼眶流下了一滴浓墨一般、类似泪水的东西。

  那道墨色从眼里流淌下,将他半张脸的血符缓缓割裂成两半,颜色反差诡异,触目惊心。

  “这样,能换你别伤害自己吗?”戚长缨问。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哭什么?”

  戚长缨像是怔了神,他抬手蹭了下自己的眼底,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

  可能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勉强笑笑,显得悲伤又无奈,而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没拿刀子往你身上砍,也没拉着你一起跳,你哭什么?你还委屈起来了?”

  被戚长缨擦干净的眼泪再次从眼眶滴落,他摇头,重复:“……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所以你迫不得已亲我?”扶桑冷笑一声:

  “你自作多情,觉得我是爱而不得,得不到就要去死,但你太善良了,你看不下去有人因你而死,你可怜我,所以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对我做你觉得恶心并十分拒绝的事?好可怜啊。”

  “没有。”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跳是因为我高兴,我喜欢,跟你没一点关系。”

  “好。”

  “我不喜欢你。”

  “嗯。”

  “我亲你只是因为亲你比跳楼爽点。”

  “嗯。”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戚长缨。”扶桑重申。

  “我知道。”

  戚长缨认真回应了每一句,等扶桑说完,才道:

  “我没有自作多情,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在可怜你,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样做能让你高兴,能让你不再用其他伤害自己的方法取乐……扶桑,你尽情支配我吧。”

  明明是戚长缨低头了,服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扶桑还是不觉得快乐。

  他无意识地磨磨牙,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巴,声音很哑很沉: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吗?”

  “什么?”

  “随便什么人在你面前,当着你的面伤害自己,而你出于你那可笑的善良同情和怜悯,都会委屈自己、允许他支配你?”

  “我不知道。”戚长缨没有顺着扶桑的心情说能让他开心的谎话,而是如实道:

  “我不知道,也不做假设。扶桑,我的眼前只有你。”

  “……”

  扶桑幽暗的眸子有那么一瞬动容。

  等回过神,他已经掐着戚长缨的下颌吻了过去。

  扶桑吻得并不熟练,他啄磨唇瓣,撬开牙关,磕磕碰碰,本能地宣誓主权。

  他松开戚长缨的下颌,转而掐住他的脖子,两个人身上的血混在一起,让吻显得血腥又惨烈。

  扶桑实在太强势,戚长缨被他按得几乎坐不住,向后倒着用手肘撑着身体。

  而扶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按,人骑在他身上,像是低头凶狠撕咬猎物的兽类,恨不得在猎物全身打上自己的标记。

  这是他想要的。

  扶桑不去计较这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的确要比疼痛和死亡更深刻。

  “你是谁的?”

  不知道吻了多久,扶桑终于退开。

  他嗓音有点哑。

  他再次向戚长缨确认。

  戚长缨依旧被掐着脖子,他不用呼吸,所以这个动作对他其实没什么威胁,但他还是微微仰着下巴,一副顺从姿态。

  他的眼神有点涣散,思绪也略显迟钝,片刻才答:

  “……你的。”

  “我是谁?”

  “扶桑。”

  “扶桑,是你的什么?”

  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卫生间半掩的门透出一线光。

  一人一鬼纠缠在窗边,背后淋着城市的夜色,身上被血和水浸湿,那完全压制与被压制的姿态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但只有他们彼此清楚,与疼痛生死一起拧在他们之间的,还有一个并不缱绻的、漫长的吻。

  戚长缨眸子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