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顾从星无声向后退了一步, 可凤凰却又将他拉住，拭去自己眼角笑出的泪道：“先别走嘛小神树。不如和我去这个宫商城中逛逛？届时你若是想走, 我也不会拦你。”
他这话说得恳切，顾从星思衬片刻, 点头应了。
左右他也想在人界看陆吾与夫褚之战况，不必再折返天界。
进了宫商城，入目皆是富贵堂皇之景，耳边皆是言笑晏晏之声。凤凰将他领入一间高楼, 其中恰有欢宴正盛，管弦繁奏，鼓乐喧天。
顾从星被这热络之景感染，只见此间纱幔飘荡，彩灯明明，又有曼丽女子赤足正作鼓上舞，他一时间竟是看呆了。
“噗嗤。”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顾从星鼓着脸看去，便见凤凰摆手道：“啊，别误会，我不是在笑你，只是觉得你这幅模样可爱地紧。”
“什——？”
“西丹大人！”
顾从星的声音被倏然打断，原来是一名乐师发现了两人，惊喜地奔来。
他这一声亦是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只是须臾间，琴师舞姬等人也接连簇拥而来，将凤凰围在其中。
听他们所言，顾从星才知晓原来凤凰便是这座高楼的掌权人，亦是此间曲艺最为高超之人，世人尊称其为“乐圣”。
顾从星面露狐疑，便见凤凰冲他眨了眨，笑道：“既是如此，不如让我为你献上一曲。”
他纵身一跃，枫红衣袂飘飘，点足落于莲台之上，召出枚长笛，悠然吹响。
笛声清越悠扬，时而高亢嘹亮，时而低沉婉转，让阁楼中所有人皆是敛神屏气，只是静静凝视着他。
顾从星亦然。
凤凰平日看着轻佻放浪，可这幅弄玉吹箫模样，却是颇有些遗世独立意味。
而且分明是喜乐，可为何他吹奏得如此哀伤？
无尽凄清苦楚，不得之志，尽在笛声流转中……
顾从星并未意识到，自己已是神色动容，黑眸湿润。
一曲毕，欢呼之声不绝于耳，凤凰的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与顾从星对视。
他笑得张扬得意：“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小神树，这乐曲可入得了耳？”
顾从星清咳了声，移开视线，掩去眸中水光。
“的确……不错。”他应当没有看到自己的神色吧？
凤凰本是无谓地笑着，见他如此却是有些怔然，无声地凝视他许久。
自那之后，他们就在城中流连，顾从星与其他人逐渐相熟，有时宴至酣时，酒香浮动，他还会被乐姬们簇拥着推上舞榭，与之共舞。
在这如梦似幻的时日中，他与凤凰也是越发熟络。
一次他喝得醉了，竟是跑到城外化作了原型树身。凤凰本是火急火燎地出城寻人，见他如此，竟是不但没有唤醒他，反而自己也化作鸟身，栖于树冠之中。
醒来时，顾从星自是诧异不已，凤凰竟是也是一脸讶色。
“西丹诸事繁杂，天庭暗波四起，我已有许久未能安眠……”他望着顾从星，虽是头发凌乱，全然不复以往那般华美模样，却笑得无比真切，“小神树，你果真是个宝贝。”
原本顾从星并不习惯让凤凰栖于树身，但次数一多，便也随他去了。
不过，他虽在此间，却从未放下过心中那道白影。
在城中度过将近两旬，不周山战势浩荡，擂鼓宣天。顾从星寻到凤凰道：“凤凰，我需去找陆吾了。”
他本以为凤凰会气恼或者拒绝，却不料他竟是欣然应了。
“正好我也要去，听说人皇得了仙君助力，已笃定能够获胜，想让我去现身作个祥瑞。”
于是他们一同启程，直往东方去。
顾从星来时，正远远望到陆吾神威凛凛，一举将烙印之力打入夫褚体内，又有其他仙兵仙将一拥而上，将其彻底制服。
果然……陆吾并未杀了它！
此前所听到的传言不攻自破，他正欲飞身而下，却被凤凰挽住。
他一向笑得风轻云淡，此刻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有些勉强。
“我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你的……但是人皇庆典中需有凤舞于天，我独自一人难以成就。”
他定睛注视着顾从星，恳切道：“甘木，你可否与我共赴这最后一舞？”
那双赤红双目中竟是蕴着隐隐湿意，顾从星默了片刻，颔首应下。
已是最后一曲……也算是作个了结。
庆典之中，人皇祭拜，万民欢呼。顾从星被凤凰相携着飞于九天之上，身随心动，羽衣翩跹，眸中映出凤凰盘旋身影。
鼓点越发急促，他与凤凰随乐声旋转，飞身相近，只在咫尺之间。而在此时凤凰竟是倏然化作了人身。
他一身吉服彩衣，眸光灼亮的逼人：“原只是想将你夺来以坐上神明宝座，却不曾想竟是我先沦陷……”
“小神树，我果然……不能放手。”
“既然有人横亘你我之间，那我便顺应其他仙君所愿，将他除了去，你……就应能与我共赴西丹了吧？”
顾从星悚然一惊，立即向后退去，疾声道：“凤凰！？你这是何意——唔？！”
凤凰竟是刹那间将他拥在怀中，俯首而下，吻上他的双唇！
顾从星立即偏头，那温凉软意便落在了他的颊侧。
而就在此刻，他感受到一股如有实质的强烈视线，仿佛要将他就此洞穿！
他立即向下望去，却对上了一双暗色翻涌的金色双眸。
是陆吾！！
他周身爆发出强烈杀气，仙力如同飓风翻涌，转眼间便已经飞至两人身侧，银枪寒芒四起，直刺凤凰胸腔！
“唰——”
玉骨长笛铿然飞出，竟在瞬间化作长剑挡住那致命一击。凤凰眸光微沉，转身将顾从星护在身后，长剑破空而出，与银枪相撞，爆出剧烈灵波！
顾从星心下大骇，他刚想出手阻拦，却已被两股仙力猛地向后推去，稳稳落在百里外一处山峰之上。
“轰！！”
一红一白的两道长影如闪电般交错，所过之处乱流横生，竟是引来沉沉黑云！
“陆吾……！”
陆吾向来威风凛凛、冷静自持，作为昆仑山神尽职尽责，鲜少失态。顾从星见惯了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偶然的扬唇轻笑就能令自己也雀跃不已。
数千年间，他哪见过陆吾如此不顾一切地袭向敌人的时刻！
“咔——”
斗法之间，一击剑光被长枪弹开，直中乱峰土坡，刹那间竟是烟尘四起，峰顶倏然土崩瓦解，乱石滚滚而下！
下方的人群骤然色变，惊慌狂奔四散，顾从星眉峰一敛，浑身仙力涌动，已是结出藤枝屏障，将那些乱石牢牢托住！
“甘木！”
远处传来一声疾呼，转息间已有一道仙力倏然射出，将那些碎岩化作齑粉。
顾从星转首看去，来者竟是开明！
“开明？你怎会来到此处？”
“甘木——！你未受伤吧？”开明已经来到他的身侧，将他仔细打量一番，方继续道，“我感应到了烙印之力的源头异动……是陆吾大人，他的仙元不稳了！”
“你说什么？！”
顾从星豁然睁圆了双目，他撑着身子一把抓住开明的手臂，疾声道：“陆吾此刻还在战斗，与凤凰打得不分上下，怎会是仙元不稳！”
开明扬首扫一眼远处玄空中那死斗的身影，俊朗面容上阴云沉沉。
“烙印之力……虽看似是强大无匹的招式，可却有致命的缺陷——这每次所施出的烙印，所耗正是施法者本身的仙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