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辛潜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白柳浅饮了一口茶,“这倒也正常,因为辛潜并不了解人类,至少,不够了解人类。”
“不过他应该和你讲过吧,生灵既亡,因果皆除。”
白柳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鬼魂有实力就可以在尘世间行走,那他们怎么才能不沾染因果呢?”
这世上的任何事,只要参与,就会有因果缠身。
神族在刻意回避的情况下尚且有时会因果缠身不能自渡,行事偏向于百无禁忌、肆意妄为的鬼怪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白柳停了一会儿,似乎是给我留足了思考的时间,自问自答道:“因为遗忘。”
“鬼魂在尘世间做的一切事情,在没有借助生灵的阳寿和身|体的情况下,都会被遗忘,而在人类中,这一点尤其明显。”
白柳将手肘搭在桌面上,靠近了我一些,继续道:“所以你忘记了我。”
我忘记了白柳,我们之间的因果也就随之消失了。
——“生灵既亡,俱往酆都,渡忘川河,销诸身债。自此不可混迹于众生间,无名亦无归处,因果皆除。”
原来遗忘才是辛潜这段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白柳曾经是人类,后来是鬼魂,他还比大多数生灵都知道更多辛潜的过往,所以他知道辛潜对于人类的了解来源于观察和思考,但是他毕竟没有完整地经历过人类的一生,不知道时间带给人类的,除了衰老之外,还有遗忘。
再重要的东西都有可能被遗忘。
而这所需要的时间,对于辛潜他们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白柳这段话话中有话,他当然不是为了提醒我我忘记了他,而是为了告诉我,我将来也会忘记辛潜。
如果辛潜没能重新塑骨,或者……选择再一次献祭天灾,我会在将来的某一个瞬间,彻底忘记他。
无可避免。
我不会痛苦,但这远比痛苦更让人难以接受。
回忆有时会成为大问题,但起码还记得,最恐怖的是忘记。
缘深至交颈,缘浅至相忘。在某一个寻常的时刻,就变成了彼此的擦肩陌路客。
“是我劝你的外公外婆把你送回你父母那里的,我还救了晕过去的你一把。”白柳轻轻一笑,“这么算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虽然我有我自己的计划。”
“我没有想到你们会走到今天这步,但我的确想你唤醒辛潜的骨头。”白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辛潜有生的想法,他的骨头就会躁动,从而加速能量消耗的过程,他的骨头失活得越快,天灾的到来就越近。”
“说起来,我也算是你们的……媒人?”白柳自己把自己说笑了,“你师父那本关于冥婚的书,还是我给天师盟的。”
他像是又想到什么,提问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出……”
辛潜屈指敲敲桌面打断他,“你这自言自语的本事越来越强了。”
“好吧,那我不说了。”白柳状似识趣地道,“我可得罪不起你们,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有接着他刚才的话题问:“你为什么要加速天灾的进程?”
白柳愣了下,旋即笑了,眉眼弯弯:“辛潜没有告诉你吗?”
他幽幽地,用理所应当的语气道:“我恨世间所有生灵啊。”
似乎没有接着再问理由的必要了。
又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执念。
红衣怨傀,陆砚,再到白柳。
人的执念那么多那么深。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没有节奏,乱敲的,不像方才那个管家。
白柳看起来也没有料到,眼睛微微睁大,又眯起眼,对着辛潜问:“你把商肆喊来了?”
“我没事喊他做什么。”辛潜抬眼,“只是有一件别的事告诉你。上古神兽这个概念范围里,本来就没有几只,正巧我都能说得上话。”
我意识到白柳的呼吸有一瞬的慌乱。
木门被从外推开,辛潜侧过身看向门口,熟稔地道:“你来晚了,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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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介非宝子的一瓶营养液,感谢安迟宝子的一瓶营养液
剧情进展到最后阶段了,在想怎么完结,所以可能更新没有那么规律,但也就这几天了,估计就要完结了
我超级激动啊,终于要有一本完结文了
第81章 洗洗睡吧
白泽。
传说中的上古灵兽。
至于为什么要在说他的时候, 把“神”改成“灵”,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善良。
他的这个性格,从他对锁妖塔的处理中就可见一斑。
“善良”这个品质, 在如今的时代, 说起来流俗, 当人类不讨论宇宙和天空时, 几乎和“无”与“没用”画等号,有时像没话找话, 某些语境下甚至让人发笑。
但这其实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品质。
人类是非常容易麻木的生物, 其他生灵亦然。他们偶尔见到横死的生灵或许会心生怜悯, 但若是天天见到, 就会见怪不怪。
而对上古神兽来说, 他们活过千万年光阴,对世间绝大多数事情都淡然了, 即使是万万千千的生死, 也很难在他们心里掀起波澜。
他们大多都像商肆一样,强大、孤僻、冷漠、随心所欲。
但白泽不一样。
他始终善良, 不喜兵刃与杀生。
白泽一袭皎皎白衣站在门口, 衣冠胜雪,如松似月。
我看见白柳的瞳孔微颤,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直接呆愣住了。
那一瞬间,一个猜测涌上我的心头。
……白柳, 会不会是那个去请白泽建造锁妖塔的修士?
但是,一个为了人类存亡上下求索的修士,会说出“我恨所有生灵”这种话吗?
白泽几不可察地轻叹, 他缓步走到辛潜面前,垂下眼:“你比我想的,要过得好得多。”
“自然。”辛潜浅浅一笑,“毕竟不像你,孤家寡人。”
白泽:“……”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平淡的柔和,让人不由想起许多隐逸的诗,像“疏影横斜水清浅”,像“明月松间照”,像“清泉石上流”。
他说:“这么看来,命运对他,也不算太坏。”
辛潜不大赞同:“我自己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姻缘,关命运什么事?”
白泽“呵”了声,“行,你能耐,你最了不起了。”
我有点脸热。不知道为什么,辛潜的这些朋友,往往在见我的第一面对我的评价就非常高,搞得我每次被夸都不太好意思。
白泽敲敲辛潜的椅背,说:“你起来,我和他说两句。”
辛潜眉头一挑,思忖了一秒,站起身给他让了座。
他拿过方才放在桌边的一瓶未开盖的东方树叶,拧开盖放在了白泽面前。
白泽:“……你就给我喝这个?”
辛潜走到我身后,一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又捻起一缕放在手里把玩,头也不抬地回道:“再挑下次给你喝喝剩下的。”
白泽:“……”
他放弃和辛潜斗嘴,看向白柳。
白柳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暂停在他见到白泽的那一刻,直到他们的视线撞上,才堪堪回过一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