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沾着碎屑的手在脏衣服上胡乱一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
玄苍只是抬手,凌空一抓,气劲便拎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他看着那双因为惊恐瞪大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报出那个名字:“羲和悬让我来找你的。”
“小叔……”年幼的闻敬渊瞬间停止了挣扎,脏兮兮的小手要抓向他抓住,“我小叔在哪儿?他在哪儿!”
玄苍垂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死了。”
“你骗人!”孩子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小叔!”
直到玄苍将另一柄剑扔在他面前。
那是羲和悬的佩剑昭霁,此刻却黯淡无光,剑穗上沾染早已变成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孩子的哭喊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那柄剑,然后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脸埋在冰冷的剑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小兽般的呜咽。
玄苍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心性早已淬炼得冷硬。
但那一刻,看着那孩子死死抱着剑,他竟有些不忍直视。
他不会带孩子,甚至很少与人这般近处相处。
凌虚师兄那时来看过,说这孩子根骨绝佳,只是身世坎坷,若无人引导,恐入歧途,不如放在他天枢峰下,由他亲自教导,也能与亭瞳那孩子做个伴。
玄苍拒绝了。
他哪里敢,这孩子身上流的血,背负的东西,太过复杂,也太过沉重,他不敢将他置于人前,更不敢将这份危险,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牵连到宗门与他人。
于是他把闻敬渊一个人留在了悬雪崖。
这里终年苦寒,人迹罕至,只有呼啸的风雪与永恒的寂静。
玄苍开始教他引气,授他剑诀,予他最基本的衣食,却鲜少与他交谈。
每次玄苍从外面回来,年幼的闻敬渊最初总是早早等在崖边,小小的身子在风雪里站得笔直,见他身影出现,眼睛会亮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一声师尊,努力想将自己新练成哪怕最粗浅的术法展示给他看,眼神里期盼。
玄苍大多只是淡淡扫过,说一句尚可,便离去。
后来那孩子便不再往他面前凑了,见他回来,只是远远地行礼,然后默默退到一旁,垂下眼睛。
那双黑眸里只剩下畏惧。
玄苍扯了扯嘴角,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却跪在冰冷石地上无声落泪的青年,听着那句绝不拖累,胸腔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所以,”玄苍开口,“你现在是在怪我。”
“怪我当年,多事救了你。”
闻敬渊嘴唇翕动了一下。
玄苍没有给他机会,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闻敬渊,而是望向殿外茫茫的风雪,冷漠道:“这一切,你该怪羲和悬,怪他,都怪他死得太早,才把你扔给了我。”
“你若心有不平,若真有怨,便去怪他吧。”
说完玄苍再未停留,转身拂袖而去,身影瞬息间便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风亭瞳蹲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到闻敬渊湿冷的脸颊。
闻敬渊仿佛觉得死了一场,只有在风亭瞳身上才感受到了一点活人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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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明天写更多!快点写完
第60章 他的师尊是像没有修为的凡人一般被杀死的^……
闻敬渊没等来师尊的处置, 等来的是掌事弟子一道平静无波的传讯:玄苍长老已离宗,归期未定。
风亭瞳后来辗转听到玄苍临走前留下的那几句话,无非是斥闻敬渊心性有瑕, 不堪大用, 需在此地静思己过,无令不得出。
风亭瞳听罢,心想,这话说得也太狠了, 真是句句见血, 字字诛心, 不把人逼得去悬雪崖边转几圈, 都算闻敬渊心志坚韧。
难怪他想。
难怪闻敬渊在这儿一待这么多年,性子磨成这般模样, 孤僻,沉默, 换成谁被至亲师长这般言语淬炼过, 心里那点热气,怕也早就耗干了,扭曲了。
这能不扭曲吗?
就在这当口, 又有新的消息砸进太上宗。
玄阴谷叛出五大宗,不屑于五大宗之虚名,自今日起,不再受太上宗号令管束。
短短时日内, 已暗中收拢,或威逼或利诱,吞并了好几个势微的小门小派,俨然有拉起旗号, 与上百正道宗门分庭抗礼之势。
这还不止。
这几日据说玄阴谷为炼制那阴毒邪门的傀儡秘术,竟将手伸向了凡俗地界的葬岗,新坟旧墓皆不放过,掘坟取尸,行事毫无顾忌。
莫安山一带,黎民百姓怨声载道,惶恐惊惧,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凌虚剑尊与几位长老匆匆离宗,前往与其他几宗会晤商议,再回来时,几人脸色都沉得能拧出水来。
凌虚剑尊受了伤,同去长老更是面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也吃了暗亏。
他们在半途与阴无绝动了手,虽未分生死,却也各自受了不轻的伤。
玄阴谷当真是胆大包天,可恶至极。
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野心,竟能罔顾苍生,行此悖逆人伦天道之举。
风亭瞳见闻敬渊日闷闷不乐,用剑鞘不轻不重地磕了磕他。
“大师兄,枯坐无益,近日师弟师妹们在学新的剑术,剑诀粗陋,不成样子,你去盯着点吧。”
闻敬渊听话去了。
而在太上殿,核心弟子汇集之时,凌虚剑尊才开口说:“玄阴谷为此,筹谋了恐怕不止十年,数十年……而是百年。”
“当年于圣墟封印魇魔,我宗与其余四宗长老俱在,如今想来,恐怕那时玄阴谷便已生了异心,暗中与那魔物有了勾连。”
殿内一片死寂。
“封印圣墟的五大印,其中一道,自当年便由玄阴谷保管,如今看来他们定是暗中松动,打开了一隙封印。缝隙不大,魇魔本体应尚被困于墟内,但已有部分魔念分身,逃逸而出。”
“我们已经向九州百家宗门发放太上令。”
凌虚剑尊的声音痕迹:“凡遇被魇附身者,不必擒拿审问,可就地格杀,无论出身何宗何派,无论此前何等身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侍立在侧后方正垂眸为几位长老添茶的谢慎之,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偏。
一线滚烫的茶水偏离了杯沿,溅出几点,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迅速洇开几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动静极小,大殿里无人察觉。
谢慎之用袖口拂过案面。
站在下首的叶星尘忍不住开口:“可是师尊,那魇魔能附身,寻常修士,乃至凡人,又如何能探查分辨?若……若错杀无辜,岂非……”
“魇不会随意挑选凡躯。”
风亭瞳接过了话头:“它们无法自行聚纳灵气。附身,才是它们行走世间唯一的方式,因此它们只会选择那些天赋卓绝,灵根纯净,或身负大气运者,凡人的躯壳与魂魄太过脆弱,承受不住魇的魔念侵蚀,轻则神智癫狂,沦为废人,重则经脉尽碎,当场毙命。”
“当初我们追查魇魔残迹,真正被魇附身,又侥幸存活下来的凡人,除了灵河,就是孟阁,两个都疯了,也并无什么大作为,凡人自身撑不起魇。”
“玄阴谷与魇合谋,”风亭瞳抬起眼,看向上首的凌虚剑尊,“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凌虚剑尊缓缓颔首:“亭瞳所言不错,故而被魇附身者,只可能隐匿于百家宗门之内,藏身于修士之中,可能就是你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