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师兄吗?”
风亭瞳看着他脸上那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被始乱终弃般的表情,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语塞。
“让开,我要回去……”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一紧。
闻敬渊的手,握住了风亭瞳的胳膊。
然后,闻敬渊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风亭瞳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将他笼罩。
“师弟,” 闻敬渊的声音低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掏出来,再递到风亭瞳面前,“你明明说回来是让我看我们的孩儿。”
风亭瞳知道这关是绕不过去了。
这傻子,对儿子的执念,简直比他的剑道还要执着。
风亭瞳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好由他握着,妥协道:“好,我带你去看,你先放开我。”
闻敬渊看着他,这才缓缓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像是怕他风亭瞳跑了。
风亭瞳带着闻敬渊,悄无声息地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府邸东侧一个更安静,也更精致的小院。
这里是专门拨给他妹妹风亭清回娘家时,以及现在给小外甥棉儿住的。
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刻花期已过,枝叶繁茂,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主屋的窗户透出温暖昏黄的光晕。
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极轻乳母低低哼着摇篮曲的调子。
风亭瞳在院门口停下,转过身,对闻敬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轻声些,孩子睡着了,别吵醒他。”
闻敬渊点了点头,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目光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向了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
风亭瞳的妹妹名唤风亭清,是个温婉灵秀的女子。她儿子也就是风亭瞳的小外甥,小名唤作棉儿,取柔软贴心,如棉温暖之意。
棉儿如今刚满三岁,正是最可爱好玩的年纪。
风亭瞳上次见他,还是个小不点,如今隔了些日子,想来应该长大了不少。
他推开门动作极轻。
里间乳母正靠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里还无意识地轻轻拍着。
而床榻上,锦被里鼓起一个小小软软的包。
风亭瞳示意闻敬渊在门口稍等,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乳母身边,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弹,一道极其细微柔和的灵力没入乳母后颈。
乳母的头垂得更低,呼吸变得更加悠长平稳,沉沉地睡了过去。
风亭瞳这才对闻敬渊招了招手。
闻敬渊走了进来,目光立刻落在床榻上那个小小的隆起上。
他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风亭瞳走到床边,轻轻掀开锦被的一角。月光从窗户斜斜照入落在小床上。
一个粉雕玉琢胖乎乎的小娃娃正蜷缩着睡得正香。
脸蛋圆润,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粉色,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吧一下,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确实是一副很有福气,惹人怜爱的模样。
棉儿眉眼之间和风亭瞳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不说话,安静睡着的时候,那种秀气的轮廓和挺翘的小鼻子简直如出一辙。
风亭瞳看着小外甥可爱的睡颜,心里也软了几分,但随即又提起了心,万一这小家伙醒了迷迷糊糊喊他舅舅,那可就全露馅了。
于是,他又轻轻抬手,对着熟睡的棉儿,也弹了一道更加轻柔的安神诀,确保小家伙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中途雷打不醒。
做完这些,他才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将睡得人事不知软得像一团云的小娃娃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风亭瞳将棉儿抱在臂弯里,调了一下姿势,让小家伙能舒服地靠在他胸前,然后转向闻敬渊,脸上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看,这就是我们的孩儿了。”
闻敬渊的目光,从风亭瞳脸上,缓缓移到被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个小不点身上。
他看着棉儿那白白嫩嫩的脸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好奇,有难以置信。
闻敬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又异常郑重地从风亭瞳手里,接过了那个柔软温热的小身体。
风亭瞳连忙低声指导:“对,手托着这里,头靠着你肩膀轻点,别弄醒他。”
看着闻敬渊那副如临大敌,却又无比珍重的抱孩子姿态。
抱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闻敬渊学着风亭瞳的样子,将棉儿稳稳地抱在臂弯里。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换了怀抱,小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点细微满足的哼唧声继续沉睡。
那温热绵软的触感属于孩童的纯净气息,让闻敬渊个人都僵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从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闻敬渊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酷似风亭瞳的小脸,梦呓般问道:“师弟,我们的孩儿叫什么名字?”
风亭瞳伸出手指,戳了戳棉儿睡得红扑扑的脸颊,触感绵软:“叫棉儿,你不觉得他软乎乎得跟个棉花团子一样吗?白白嫩嫩的,一戳一个坑。”
闻敬渊“嗯”了一声,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向风亭瞳,月光下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喜悦和温柔。
“他长得像你。”
风亭瞳含糊道:“是吗?可能吧……”
废话,这是他亲外甥,能不像吗?
谁知,闻敬渊说完这句话,抱着棉儿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将脸小心翼翼地贴了贴棉儿柔软的发顶。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风亭瞳。
月光清晰地照出,闻敬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竟漫开一层薄薄清晰可见的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那双向来只有剑光和漠然的黑眸,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漾开了层层叠叠复杂到难以名状的涟漪。
他看着风亭瞳,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滚烫的情绪:“师弟,谢谢你。”
“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竟还能有血亲。”
风亭瞳个人愣住,他看着闻敬渊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抱着棉儿,仿佛拥抱着全世界般珍重而卑微的模样。
他心中那股因为可以忽略不计的心虚感,骤然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是了,他想起来了。
闻敬渊被玄苍长老带回太上宗的时候,身边除了一把剑,空无一物。
那样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一把剑。
玄苍长老只说他无父无母,孤苦无依。
后来在宗门,闻敬渊也从不提过去,像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的影子,只有剑相伴。
自己随口编造用来糊弄他的儿子,对闻敬渊而言却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是他冰冷孤寂的生命里,突然照进来血亲,是羁绊。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仿佛要落下泪来的眼睛,只觉得顿时闷得发慌。
风亭瞳:“……这……”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之际,闻敬渊却松开了抱着棉儿的一只手臂,绕过风亭瞳的腰背,将他连同他怀里的棉儿一起,圈进了自己怀中。
一个极其别扭,却又异常温暖的拥抱。
闻敬渊个子高,风亭瞳被他这样半圈在怀里,脸颊几乎要贴上他宽阔坚实的胸膛,鼻尖瞬间萦绕满了对方身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