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野蛮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叶采薇已经醒了,正在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风亭瞳也结束了打坐调息,正在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作响,一个高大玄黑色的身影,拨开枝叶,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闻敬渊。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沾染了一些夜露和草屑,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甚至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极其细微的红痕。
但他看起来精神尚可,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还藏着一丝忐忑和赧然。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用眼角余光悄悄地瞟着风亭瞳。
风亭瞳看着他这副偷偷回来,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也没提昨的事,很自然地说道:“收拾一下,准备启程吧。叶姑娘,我们该进上山了。”
叶采薇点了点头,背好自己的小包袱。
于是三人再次上路。
叶采薇走在前面,一边辨认方向,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植物的变化,偶尔会停下来,采集一些她认为有用生长在瘴雾林边缘的特殊药草。
风亭瞳和闻敬渊,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闻敬渊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也没再甩脸子。
林间的路越来越难走,植被也越来越茂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似乎也浓了一些。
三人都将药囊拿了出来,放在鼻端,时不时嗅闻一下以保持清醒。
走着走着,风亭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微微落后了半步,和闻敬渊并肩而行。
在闻敬渊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风亭瞳忽然伸出手,用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极快地在闻敬渊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背上,轻轻地勾了一下。
那触碰极其短暂擦过了闻敬渊的手背皮肤。
闻敬渊个人,因为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触碰,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风亭瞳。
风亭瞳却已经移开了视线,目视前方,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他等了等,没等到闻敬渊的回应,心里那点因为主动而产生一种微妙的羞窘。
风亭瞳心想闻敬渊该不会是真的生气生大了,连这么明显的示好,都无动于衷吧?
难不成真得亲他一口。
这成何体统。
闻敬渊想都别想了。
看来昨闻敬渊跑出去冷静一夜,也没冷静出个所以然来。
风亭瞳抿了抿唇,觉得有些没趣,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否有些太过轻浮,他手指微微动了动想要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就在风亭瞳准备彻底收回的瞬间。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猛地伸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撤回的手指。
然后紧紧握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将风亭瞳的手牢牢死死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闻敬渊的手心,滚烫,干燥,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粗糙却温暖的薄茧,紧密地包裹着风亭瞳微凉的手指。
两人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着。
风亭瞳:“…………”
他被这突如其来强势的回应,弄得愣了一下。
手指上传来的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的力道,让风亭瞳皱眉,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紧张,像是他幼年第一次握剑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发烫了。
他转过头看向闻敬渊。
闻敬渊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出风亭瞳有些怔忪的脸。
之前委屈,不安,忐忑,似乎都在这一握之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得到心爱糖果般的喜悦和满足。
仿佛要将那只手握住,连同它的主人都会永远地锁在自己身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带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袂。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瘴气腥甜,和药囊的清苦气息。
走在前面的叶采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不走了吗?”
闻敬渊侧过身,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将那两只交缠的手,遮挡在叶采薇视线之外。
“走啊。”
牵着手闻敬渊握得是真紧。
每当走在前面的叶采薇,因为要辨认方向,亦是观察草药而偶尔回过头来时,风亭瞳的心便会莫名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将手从闻敬渊手里抽出来。
但这只能让闻敬渊将风亭瞳的手指攥得更紧。
算了,握就握着吧。
只是他们如今行走在外,穿的都是更加利落便捷的窄袖劲装,而非宗门里那宽袍大袖,飘逸出尘的衣袍。衣袖的布料有限,根本无法像宽袖那样,轻易地将两人交握的双手,完全遮掩在袖袍之下。
终于在经过了跋涉后,穿过了那片令人不适的瘴雾林,他们抵达了万药宗的山门前。
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压抑的密林和险峰,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幽深山谷。
谷口矗立着一座由天然藤蔓和古木虬结缠绕,充满了岁月沧桑感和勃勃生机的山门,书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万药宗。
风亭瞳看着那山门,目的地到了,他趁着闻敬渊也因为抵达目的地而心神略分之际,成功地将自己的手挣脱了出来。
手心骤然一空,闻敬渊看向风亭瞳,眼神里有隐约的不满,不过也没说什么,毕竟都握了一路了。
风亭瞳却没看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因为被握得太久,有些发麻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前面的叶采薇,转过身目光在风亭瞳和闻敬渊之间扫视了一下,和善开口道:“两位公子,其实不必在我面前这么拘谨的。”
“你们虽然一直自称是师兄弟,但看你们相处,应当是道侣吧?”
闻敬渊有一种终于有人看出来的雀跃,抢在风亭瞳前面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风亭瞳:“…………”
叶采薇:“你们大概不知道,修行之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独特的气,是气息场。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我们药修对气息尤为敏感。你们两个身上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浑然一体,若非长期形影不离关系极为亲密,气息绝不可能如此交融,不分彼此。”
“还有,之前风公子说要搭我一程剑,你们两个人的表情可都不太自在。我好歹也是个女子,若非看出你们之间关系匪浅,又怎会放心与两位萍水相逢的男修,同行这许多日?”
闻敬渊听着,眼睛更亮了,看着叶采薇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知己:“叶姑娘好眼力。”
风亭瞳:“…………”
他只觉得一阵无力,在闻敬渊这副傻白甜的配合和叶采薇这番善解人意的解释下,只剩下一种算了,爱咋咋地的平静。
叶采薇笑了笑:“对了,你们此行是一位来寻医还是你们两位?”
毕竟这两人看起来,都精神奕奕,气宇轩昂,不像是身患重疾的样子。
闻敬渊闻言,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转头看向风亭瞳。
风亭瞳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身边的闻敬渊:“他来看病。”
闻敬渊:“?我有病?师弟,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风亭瞳对着叶采薇点了点头,示意她带路,一边拉着满脸问号的闻敬渊往里走,一边安抚,用刻意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闻敬渊说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你得的是离魂症。每次一犯起来,六亲不认,连我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