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队伍目前没有传来任何消息,窦文鸿又向前推去一张照片。
“她是个很倔的人,和小天很像,不是吗?”
那张照片拍摄于某个实验基地,培育舱内有一团形似绿嘟的不明生物。
透黑色“史莱姆”扒着玻璃,将自己挤扁,不确定眼睛的位置,但能看见不大好惹的利齿。
下方写着一段话,是江言的字迹。
这个小怪物从未放弃过成为人类。
“叫小姨妈妈也可以的吧。”窦文鸿坦白,笑容仍在,声音里却透出一股疲惫,“二十年前江言说过,等把小天养大,她会亲手解决亚伦。”
“二十年前的十年前,她的姐姐为了救她被压在废墟下,两人在D级星失散,而后江言被军部救回,郑清流亡了几年,被建设D级星的组织收养。”
窦文鸿望向那张照片:“小天不是人类,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黑源具备智慧,三个月大时根据投影模拟出人类婴儿的模样,他坚信自己是人类。”
“虽然这么想也没有错,毕竟他具备特殊的拟态能力,但他总认为‘阴影’是怪物,但其实那才是他的本体。”
寂静中,人工智能仍然弹出失败提示。
“第1278次连接,建立连接失败......”
“绿源比任何人都希望E07被销毁,失控源不断制造灾难,他只能尽力将其带到无人区。”
凌空渺梳理着信息,忽然开口:“如果他最终以江天际精神域的方式存在,有关E07的记忆会被一起继承。”
窦文鸿和十亿表情凝滞,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江天际最大的缺陷就是稳定性,黑源和绿源能量融合可以分离失控源并将其销毁,但随之而来的能量爆炸会让那个无人区形成无数异变源和异变体巢,这是不可避免的。
假如江天际失控,很有可能会被异变能量感染,失去意识沦为比E07更棘手的综合体。
三人想明白这一点,直奔主控台。
“第1319次连接,建立连接失败......”
凌空渺接过芯片定位调试,原本平稳的心率开始变快。
这不是他的心率。
“砰、砰......”
耳畔似乎听到了更为遥远的声音,他感应到另一个心脏的跳动,没有人看见他颈侧亮起的鳞片印记,包括他自己,这是猎人的标记。
生命重塑后被抹去的印记悄无声息地浮现,只是这次的鳞片是完全的绿色。
“第1328次连接,建立连接失败......”
突然,设备亮起绿色信号。
“滴滴。”人工智能的声音平稳,“第1329次连接,建立连接成功,坐标D......”
凌空渺的颈侧亮起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鳞片印记,这是他送给江天际的芯片。
与此同时,芯片实时播报的数据显示,坐标处检测出大量异变源与爆炸能量。
E07完成最终指令,这个指令是他自己下达的。
自我销毁。
-
无人区内一片黑暗,没有灯塔照明,只有附着着异变能量的黑雾闪烁着微光。
江天际脑中一片混乱,不远处有人缓缓走来,手里提着灯。
那是一个男孩,江天际见过他,在无数个凌空渺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梦境中,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蹲在凌空渺身侧。
而此刻,吸附在他肩膀上的绿嘟一动不动,像是失去意识的躯壳。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他们的感觉互通,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男孩仰头打量着江天际,似乎有点满意,龇牙一笑。
这么面对面看小时候的自己朝自己笑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江天际挑眉。
男孩说:“我需要你的能量销毁E07,为了将失控源困在无人区,我的能量消耗太多,已经无法完成销毁程序。”
他说着,脸上忽然一红:“然后就是,我真的追到小白了吗?”
江天际应该是被自己气笑了:“对,但那是老子追的。”
“你还好意思说。”男孩突然翻脸,“你为什么那么对大白,大白很难过啊,他还哭了。”
江天际一顿:“什么?”
“咻”的一声,趁着他走神,男孩用绿嘟精准命中江天际鼻尖:“你把大白捆起来摔门走了,大白发着烧,一个人坐在地上哭。”
“嘶。”江天际吃痛地捂住鼻子,眼底闪过异样的情绪,“我不知道。”
“你知道,就是欺负他。”男孩大声说,“你仗着他喜欢你。”
“他不说你就不知道他难过了吗,为什么一定要逼他表达呢?”
“说实在的,那一巴掌我忍很久了。”男孩气得脸色涨红,“你这只邪恶绿眼睛坏龙,我恨你,对妈妈也是,永远学不会珍惜。”
江天际蹲在地上,沉默地看着他。
“这些情绪埋在你心里很久了,我知道。”男孩也望着他,情绪渐渐平复:“但以后不要这么任性了,后悔是最无能的情绪。”
江天际没有反驳,男孩走近了些,将“灯”递给他。
“在感应到你的标记后,我救了他。”
绿源的精神力汇聚雪山尚未散去的能量进行重塑,成为绿嘟。
两人相触的刹那,江天际脚底的阴影交错着在他四周穿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融化”。
“......”
E07的领域开始震荡,销毁程序激活,层层叠叠的爆破声响起。
江天际以E07的视角“看到”了一切,血腥气扑面而来,满目疮痍,横尸遍野。
被亚伦激活的失控源是杀戮的机器,E07是被失控源攥在手里的武器。
作为继承郑清高阶精神力的部分,他能将每一个人的脸记住,大多数人的神情定格在惊恐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不知是“谁”的情绪,江天际抬手捂住眼睛,但就像E07无法闭上眼睛一样,他也无法避开那些存在于精神域中的记忆。
他近乎麻木地接受这一切,直到“视野”里出现熟悉的脸。
伴随着一声巨响,江天际的耳朵短暂失聪。
希文要塞变成废墟火海,这些熟悉的面孔他曾在希文墓区的石碑上见过。
被压在废墟下方苦苦挣扎的是凌空渺的队长,女人被火焰吞噬,凌空渺提起过她,是寒姐......
迟来的老周伏在地上哭喊着,被滚落的石头砸得头破血流。
地面滚烫,江天际的手却很冷,他愣愣地跪在地上。
他看见略显年轻的凌空渺,“自己”痛苦地向他传递出“亚伦”的信息,杂乱的精神力讯息中也混入了“自己”的请求。
“杀了我。”
他看见凌空渺坠向深潭,被裂隙转移到安全的海村。
银白的长发被海水冲散光泽,像是枯死的植物,在海浪中浮浮沉沉。
凌空渺艰难地睁开眼,身下汇聚着血色,在死亡的前一刻,他仍然维持着半睁着眼睛的状态,眼底倒映着掌心攥紧的暗绿色宝石。
江天际看见他淡淡笑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在攫取他的生命,他却用手指颤抖着敲下自己心跳的规律,在生命的尽头,他仍然为自己留下痕迹。
直到心跳消失,眼底的光芒熄灭,他的身体发僵,变冷。
一抹绿色从宝石里跃出,钻入他的颈侧,留下淡绿色的印记。
“轰——”
蓝色的火焰焚烧领域,茉莉气息似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带着仓促的疾风,有人从背后捂住江天际的眼睛。
“没事了。”
熟悉的声音,温热的胸膛。
江天际没有发出声音,但凌空渺的手心被冰凉的液体濡湿。
凌空渺从背后抱住他:“我在这里。”
“我是......”江天际背脊松懈,迷茫地呢喃,“灾难。”
不是武器,不是孩子,是灾难。
我是什么?这个问题重新回到江天际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