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门前老旧的风铃相碰，翻动间隐约可见木牌上逐渐隐没的“平安”。
半透的值班室内，一位老人正慢吞吞摆弄着花草，不算宽敞的空间被他打扮得很温馨，阳光落进一侧刻有兽族纹路的鱼缸中，亮得晃眼。
“你来了。”
老爷子停下动作，快走了两步到凌空渺身边，笑眯眯看着他。
他是个半兽人，头顶的牛角有残缺，身后的尾巴低垂着时不时甩动一下。
凌空渺似乎对他的行为习以为常，站着让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问。
“门口的风铃都快散架了，带了新的怎么不用？”
老人摆摆手：“哪儿要散架了，我看好着呢。”
“这里白天长，日子显慢，但想起你们啊就觉得还是昨天的事儿。”
老爷子乐呵呵的：“当时你做风铃的时候眉头紧皱，自个儿不满意，哥哥姐姐们都哄着，人家越哄你越不高兴，扔了手里的材料就说要睡觉了。”
“小东西脾气大得很，我们围着笑了好一会儿，小林切了盘水果说去看看你，结果一开门半个人影也没有，一生气就躲起来不见人。”
“那个时候你刚到这里一个月，长得好年纪又最小，大家都乐意惯着你。”
“发脾气归发脾气，第三天的时候，每个人门口都多了一个风铃，小林故意大声问这是谁家好孩子做的呀，你又生气了，把门关出好大一个动静。”
身侧久久无人回应，老人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唉，老了糊涂了，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他的腿有些跛，慢慢走到桌边，拿起已经包好的花束，“你现在很忙吧，平时再忙都要吃饭，那个时候就不爱按时吃......好久没见了，别嫌老头子啰嗦。”
凌空渺接过花束，低头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他走到桌边换下手里标注着陌生姓名的花束，拿起另一束时，看见被风刮落在地的字条。
今天小凌要来，别念念叨叨，他现在是总长了，很忙。
这束蓝色的给他，让他记得好好吃饭。
凌空渺弯下腰捡起字条攥在手心，转过身发现老人还在看着自己，笑呵呵的。
“按时吃饭，别挑食。”他转身摆弄着花草，念念叨叨，“那个时候就是，不吃的东西一口不肯吃，再忙都要吃饭。”
“我知道了。”凌空渺走到他身边，“先走了。”
“好，好。”老人跟着他走到门外，“你没事就回......不对，你现在忙。”
我这个月已经回来四趟了，老周。
凌空渺静静注视着他发白的眼睛，对于半兽人来说，眼睛全白就意味着生命走向终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一下老人。
“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帮您把风铃换了吧。”
“去去去。”老周不乐意了，推着他出门，“看完快回去吧，我这好着呢。”
“好像有个事要说，什么事来着......”
凌空渺往前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嘟囔，老人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
“小凌啊。”老周似乎有些为难，看着他的脸色小声说，“今天小林也来了。”
凌空渺动作轻轻一滞：“......我知道了。”
他朝还想说什么的老周摇摇头：“没事。”
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老周注视着他离开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园区很安静，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个人。
不远处标注着希文要塞的区域中有一道身影，那人坐着轮椅，静静凝望着这一片墓碑。
凌空渺走了过去，将手中的花束放到大石碑边，那里已经躺着一束花。
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他以为这次对方会像以往一样先行离开，却发现那人调整了位置，面向自己。
凌空渺没有侧目，他弯腰拂去面前墓碑上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
“还好吗？”那人的嗓子很沙哑，声带似乎有些问题。
“嗯。”凌空渺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到干瘪的下肢，“你恢复得怎么样？”
“还不错。”
平静地对话后，两人间又重新陷入沉默。
“你变了很多。”林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扶手，“我......”
“有人陪你来吗？”凌空渺突然打断他的话，“你现在还需要静养。”
“嗯，我爸在外面等着，刚治疗两年他不放心我自己出来。”林叶说完这句恍惚片刻，低声道，“......我们认识有五六年了，时间真快。”
凌空渺应了声，从口袋取出干净的手帕，弯腰擦去墓碑上的浮尘。
这里有人工智能定期清理，还算干净。
等到擦完，他直起身看向轮椅上的人，发现林叶正愣怔地盯着自己。
凌空渺将手帕叠好放在大墓碑旁，晚些人工智能会来收走。
“我推你出去。”他朝林叶说。
“不了。”林叶摇摇头，“我想再待一会儿，你回去吧。”
凌空渺颔首，转身朝外走去。
“我很久没好好看过你了。”
身后传来林叶的喃喃自语，他声音很小，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对不起......不该那么对你。”
凌空渺没有回头，嗓音淡淡的，再也听不出孩子气。
“哥，多回来看看老周，他很想你。”
林叶听见这一声愣了许久，等他匆匆调整轮椅的方向转过身时，凌空渺已经消失在墓园尽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给凌空渺过的第一个生日。
这孩子不肯说自己的生日，大家就给翻日历挑了个良辰吉日。
许愿的时候，本以为他会跟以往一样说“没意思”，谁料凌空渺许得非常认真。
等他们起哄问许的什么愿望时，他红着耳朵老老实实回答。
“希望我在意的人平安......希望你们平安。”
林叶记得自己揉着凌空渺的脑袋大笑，欠嗖嗖地说：“傻小子，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天后，凌空渺一个星期都没理过他。
空荡的墓园里传来一声轻笑，林叶笑完，眼睛慢慢红了。
这个愿望的确没有灵验，两年前一场意外毁掉了整个希文要塞。
只有两个人侥幸活了下来，凌空渺意外觉醒兽态的S级能量让本就虚弱的E07实验体逃往某危星，但那来得太晚了。
林叶闭眼间，闪过他们在医院见面的场景。
“你为什么不记得？！为什么？”
“就差一点......你为什么不能早点觉醒，为什么一点关于E07的事都不记得，回答我......！”
他疯了般爬到凌空渺的身边，歇斯底里地质问对方。
林叶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凌空渺当时的眼神，分明刚看到自己时，他的眼神微微亮了，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哥”。
他是高兴的吧，找到依靠似的。
当时自己的神态一定很丑陋，跟恶鬼差不了多少，翻来覆去嘶吼着那两句话。
他第一次从凌空渺眼睛里看到明显的受伤和愣神，那孩子到最后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攥紧了床单。
“......”
林叶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他吃力地伸手拿起凌空渺放在石碑边的手帕，拽起来的瞬间，里面有东西掉下去。
一张干净，带有包装的新手帕。
第72章 记忆碎片
被罚去星际要塞那年，师父险些气昏过去。
作为精神系进入战斗系占比96%的联邦军团战斗部，凌空渺能力顶尖，单人、团队作战表现可圈可点，精神、战斗双担，可调剂任何定位，当之无愧的全能怪。
单看这点本该是最让人省心的好苗子。
但天底下没那么好的事，走极端的人风格鲜明，每次鲁衡义形容自己徒弟的性格，都会用上举世无双这类词汇。
遥想小渺当年，弱小无助可怜。